吴四保坏他大事,事后还敢在外头嚼舌头。
这不是欺负人。
这是骑在他脖子上撒尿。
胡君鹤把记录簿合上,轻轻往桌上一放,冷笑了起来:
“小人啊。”
“就知道是他搞的鬼。”
他轻咬了一下嘴唇,颠着下巴:
“行。”
“他要跟我玩,我照单全收。”
“有我在,他想当副主任,门都没有。”
彭三虎点头,又翻开记录簿:“还有一条,是关于王学森的可疑记录。”
胡君鹤惊然:“学森?”
“他打给谁了?”
彭三虎把其中一页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电话是对外打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的人只记了大概。”
胡君鹤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接过纸条。
他对王学森这人,心里一直拿不准。
王学森滑得像泥鳅,见谁都笑,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可偏偏这人办事漂亮,送钱爽快,说话又让人舒服。
胡君鹤贪财,但不是傻。
他知道这种人不能轻看。
若王学森真在背地里跟吴四保穿一条裤子,将会是自己的大麻烦。
纸条上写的不多。
要一批烟土。
三号仓库。
今晚之前安排好。
老规矩。
胡君鹤看完,眼神变了变。
他没急着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飞快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才接。
胡君鹤笑了起来:
“喂,学森老弟,是我啊。”
“是这样的,我昨天不是想托你再搞点烟土吗?”
“你那边有眉目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胡君鹤脸上笑意更浓了:
“哦,三号仓库,老地方是吧?”
“多谢,多谢。”
“等出了货,我请你吃饭。”
“好,就这样。”
电话挂断。
胡君鹤长长舒了口气:“学森是个厚道人啊。”
彭三虎看着他的脸色,小心问道:“主任,那王主任那边……”
胡君鹤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这次在楼里偷偷布了几个耳朵,本来就是为了查书店那桩事是谁漏出去的。
如今吴四保自己在电话里骂得痛快,基本上等于认了。
再听下去,未必有用。
真要让王学森察觉,那就不是小事。
王学森这人,平日里斯文、和气,真翻起脸来也不见得好惹。
眼下竞争副主任在即,绝不可失去了这位盟友。
胡君鹤想了想,摆手道:“今晚值班的时候,把王学森办公室的监听撤了。”
彭三虎一怔:“只撤王主任那边?”
胡君鹤眯眼道:“不。”
“楼里的都撤了。”
“吴四保都认了,再监听下去没意义。”
彭三虎立刻应道:“是。”
……
下午五点半。
王学森站在办公室窗口边,看了眼手表。
院子里,吴四保的手下正在检查汽车。
他看了一眼,拉好窗帘,
胡君鹤那边只要打来电话,就说明鱼咬钩。
烟土的事,是给胡君鹤吃的定心丸。
实则是他向庆福传递的情报。
如果顺利的话,庆福已经给陈公澍和刘发宝传递了信号,晚上的行动就能如期执行了。
王学森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抽屉锁,又把门锁好,快步下楼。
刚到大厅,他故意缓了几步。
见吴四保从里面晃出来。
他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四保。”
“四保。”
吴四保一看是他,立马咧嘴:“学森,有事吗?”
王学森并肩跟他往外走:“晚上叫上贞姐,去我家吃饭。”
吴四保脚步一顿。
“咋了?”
王学森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宋志伟这事怪我多嘴。”
“贞姐今天来闹,我也理解。”
“女人嘛,脸皮薄,心里有火,总得哄。”
“我当面给她道个歉,咱们兄弟之间别因为这点事生分了。”
吴四保一听,心里舒坦不少。
他这个人最吃这一套。
别人给他脸,他就觉得自己有面子、受用。
可他想起晚上的约,还是摇了摇头:
“老弟,你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吃饭改天吧。”
“今晚约了个朋友。”
王学森眉头微动:“谁?”
吴四保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张啸林的红人刘发宝。”
“你也知道,大哥走的时候委托我接收俞叶枫的部分地盘。”
“现在张法尧太强势,好多地盘扯皮还没扯清楚。”
“张啸林嘴上说划给大哥了,可他儿子和手底下总有些蠢狗不认。”
“我得去谈。”
王学森停下脚,像是认真替他盘算:“那你多带点人。”
“别去那些刚讨来的场子。”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容易被人反水。”
“就在三河堂的地盘谈,起码是你熟的地方。”
吴四保不屑地摆手:“拉倒吧。”
“大哥现在如日中天,张啸林还得巴着大哥。”
“他手底下那些狗崽子敢动我?”
“不想活了?”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
“我就是多嘴一句。”
“注意安全。”
吴四保笑骂道:“你小子现在越来越像老妈子。”
“放心吧,真有事,我一个电话警卫总队全能拉过去。”
王学森笑了笑:“那我先走。”
两人在门口分开。
王学森上了车,心头暗舒了一口气。
庆福办事就是靠谱,刘发宝今晚吊住吴四保,营救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
晚上。
济世药店。
王学森的车在街角停下。
他下车后没立刻进去,而是先沿着街面扫了一眼。
卖混沌的,拉黄包车的。
人不少,但看着都寻常。
寻常才安全。
王学森推门进了药店。
进了诊室。
杜松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王学森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第一句话便是:“奖金呢?”
里间暗门一开,陈公澍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本来脸色严肃,听见这话没绷住:
“不会吧?”
“要不要这么财迷?”
杜松也瞪了他一眼:“你进门就问钱,像什么样子?”
王学森理直气壮:“我拿命办事,问奖金怎么了?”
“难道你们军统现在流行白嫖?”
陈公澍撇撇嘴:“还没发,发了肯定第一时间送到你手里。”
“说正事。”
“你的那位朋友,白天已经跟我确定了暗号。”
“我让蒋安桦领着一队人,换上了宪兵队的衣服。”
“今晚十点,去陶家提人。”
“会日语的有几个?”王学森谨慎问道。
陈公澍道:“两个。”
“都是老手,口音也像。”
王学森点头:“够用。”
“但去了之后别废话。”
“日本宪兵做事,不需要跟吴四保的人解释太多。”
“态度越横,他们越不敢拦。”
杜松把包好的药放到一边,沉声道:“陶家那边有几个人盯着?”
王学森道:“吴四保的人,明面四个,暗里两个。”
“都是警卫总队的混子。”
“搞定他们不难。”
“麻烦的是他们若往外打电话。”
陈公澍问:“能不能切线?”
王学森摇头:“不能。”
“切线太明显。”
“一切线,反倒证明有人动手。”
“让他们打。”
陈公澍皱眉:“让他们打?”
王学森道:“对。”
“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找吴四保。”
“我已经让人把吴四保钓走了。”
“他大概率不会在76号坐镇。”
“联系不上吴四保,他们才会找楼里值班的人。”
陈公澍立刻明白过来:“胡君鹤。”
王学森笑了一声:“今晚胡君鹤肯定会值班,李世群回来了,他得忙着拆监听。”
“可他不见得会派人。”
“就算派,也会拖延。”
“他现在巴不得吴四保出事。”
杜松看着他,笑道:“你这是把胡君鹤和吴四保都算进去了。”
王学森没否认:“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难得咬的这么厉害。”
“不用白不用。”
“你那边转移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
陈公澍点了点头:“转移渠道你不用担心。”
“万墨林那边早在一个月前就铺好了路。”
“人只要带出来,今晚就能从海上走。”
“英国军舰那边已经打点过。”
王学森看向他:“英国人可靠吗?”
陈公澍道:“钱到位,他们就可靠。”
王学森立刻伸手:“那我的钱呢?”
陈公澍脸一黑:“你能不能别句句不离钱?”
王学森冷笑:“英国人拿钱就可靠,我拿钱就财迷?”
“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杜松忍不住咳了一声:“学森,说正事。”
王学森道:“我说的就是正事。”
“事成之后,记得给我钱。”
“少一块,我下回就让你们自己去76号门口敲锣救人。”
陈公澍被他气笑:“行,给你。”
“你简直掉钱眼里了。”
王学森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杜松却按住了他的公文包:
“急什么?”
“还有一件正事。”
王学森看他这架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以不听吗?”
陈公澍道:“你必须听。”
杜松慢悠悠道:“戴老板密派了一个人到上沪。”
“这个人叫黄逸光。”
“昆明航校的人。”
“关于他,你应该听说过。”
王学森很干脆地摇头:“不好意思,没听说过。”
杜松怔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陈公澍接过话头:“他是墨西哥华人,人称大力士。”
“曾经在印尼赤手空拳打死过老虎,被叫打虎英雄。”
王学森啧啧道:“赤手空拳打死老虎?宫百万吧。”
“宫百万?是谁?”陈公澍与老杜同时问道。
王学森摆摆手:“废物!你接着说打虎郎吧。”
陈公澍道:“不管有没有夸张,他身手确实很好。”
“最要紧的是,他曾在巴黎华人欢迎会上见过汪兆铭,还和汪合过影。”
“后来三八年在汉口,他还受汪邀请,去过汪的私宅。”
“他进航校,还是汪兆铭推荐的。”
王学森神色一肃。
他已经听出味了:“戴老板让他来,不会是要刺杀汪兆铭吧?”
杜松看着他,点头道:
“刺汪。”
王学森慢慢吐了口气。
“这事难。”
“不是一般难。”
“我号称是汪的学生,从来上海时就递过拜帖。”
“到现在还没排上。”
“现在想接触汪,比登天还难。”
陈公澍道:“所以我们希望你推他一把。”
“争取让他得到见汪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