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早料到李世群会有此一问。
李世群这人,外宽内忌。
尤其是权,抓的很紧。
钱没了还能再抢。
权一旦旁落,那就不是少吃几顿肉,而是掉脑袋的事。
王学森咬着苹果,一本正经道:“大哥走后,胡处长把楼里上上下下整风了一遍。”
“办公室纪律好了不少。”
“值班、巡逻、食堂、文书、情报接洽,全都重新排了班。”
“梅机关、宪兵队那边接洽如常。”
“还有情报、抓捕方面,也挺顺。”
“这不是跟金陵区的万里浪、马啸天联手,险些抓到大鱼了嘛。”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真心实意替胡君鹤说好话。
“总而言之,挺好。”
“真的挺好。”
李世群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阴冷了下来。
万里浪、马啸天。
这都是他的心腹要员。
尤其万里浪,是他手里的利刃,平时轻易不拿出来用。
还有梅机关、宪兵队。
76号能横着走,靠的可不是吴四保那群流氓,而是日本人的背书。
胡君鹤要是把这些路子都摸熟了,就有了取代自己的资本。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李世群把烟盒推到一旁,慢慢拿起桌上一摞单据:
“是很好。”
“上到办公室用的纸笔供应商,下到食堂采买米面油盐,他全要插手。”
“你看看。”
“情报处那边,各种采购,原本能用的设备换了一大批新的。”
“文件柜、照相机,连打字机都换了两台洋货。”
“这一来一去,得花多少钱?”
王学森接过单据扫了两眼。
好家伙。
胡君鹤这孙子真把代理当正式上任了。
“老胡这人,能力是有的。”
“就是小账上手太快。”
“大哥,嫂子,咱们都清楚,周佛海和梅机关批下来的经费,说白了也就够发发薪水。”
“楼里这么多人,吃喝拉撒,枪械弹药,外勤花销,哪一样不要钱?”
“大家现在能吃香喝辣,全靠大哥和嫂子的永兴隆公司往里填。”
“他拿公家的钱摆阔,花的其实是大哥和嫂子的血汗。”
“确实是……过分了。”
王学森皱眉不平道。
这话说到叶吉青心坎里了。
永兴隆的钱是怎么来的?
是一车车货压出来的。
是她跟一帮太太一点点周旋出来的。
胡君鹤倒好,趁李世群不在家,把她钱袋子撕开一道口子,自己先抓一把。
真特么不是个东西!
她撇嘴不满道:“要不说,还是学森拎得清。”
“胡君鹤这是拿咱们当大肥羊宰。”
“我粗略一算,他这一趟至少能捞万把块。”
“必须查他。”
“这毛病不能惯。”
李世群抬手压了压:“不用了。”
“老胡代管楼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拿点就拿点。”
他说得很大度。
可王学森知道,这笔账已经被李世群记在了心里。
聪明人杀人,从来不是当场掀桌。
先记账。
等账本厚了,一刀下去,连本带利全收。
王学森故意叹了口气:“大哥宽仁,不愧有当世孟尝之风。”
“换成我,非得抓老胡吊起来,屁股都得给他打烂了。”
李世群笑了笑,忽然问:“学森,你怎么看四保这事?”
王学森沉吟片刻,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七分功,三分过。”
李世群眉头微挑:“哦?”
“说说。”
王学森正色道:“过就不说了,陶圣西妻女被劫,他难逃其咎。”
“功嘛!”
他看了看李世群,小心翼翼道:“坏了老胡的大功!”
“让四保去电讯室发报,是你出的主意?”李世群没什么情绪的问道。
王学森点头:“是。”
李世群看着他:“为什么?”
王学森没有躲闪,坦然道:“我觉得这事必须给大哥上报。”
“当时胡处长很笃定,说书店那边能抓到大鱼。”
“而且极可能是军统上海分区区长陈公澍。”
“这么大的事,大哥没道理不知情。”
“我若装聋作哑,以后大哥出门再去外边办公,楼里的人怕是会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这话说得漂亮。
李世群眼中阴霾散去,淡淡笑问:“你不怕电讯室的杨思远把消息捅出去?他可是袁楼的人。”
王学森笑了:“大哥,杨思远不会这么蠢吧。”
“四保哥那样大摇大摆进电讯室,这么明显的饵,他要都敢吃。”
“那只能说,我高估他了。”
李世群沉吟道:“这么看来,杨思远不像是军统的人。”
“真要是抓陈公澍,他就算冒死也会窃取情报。”
王学森点头:“大哥分析得准。”
“八成是中统,或者红票,再不然就是三青团。”
“那些人路数杂,胆子没军统这么硬。”
“军统的人干事,像赌命。”
“他们干事,像偷鸡。”
李世群被这比方逗得笑了一下。
叶吉青也笑道:“你这张嘴啊,损起来真不饶人。”
王学森拱拱手:“嫂子夸奖。”
李世群摆了摆手:“不管他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说说你这边的进展。”
“这次去青岛,汪先生跟我密谈过。”
“他绝不会支持丁墨村任警政部长。”
“这一点,对我有利。”
“可丁墨村资历高,人脉广,他至少得是个部长职务。”
“如果他跟周佛海联手,汪先生和我都会很被动。”
“学森,你这边的进展至关重要。”
“大哥放心,快的话这几天就有结果了,大哥只管稳坐钓鱼台,赢麻就是了。”王学森笑道。
“不过……”
话到这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李世群看出来了:“有话就说。”
王学森轻咳一声:“大哥,老师有没有提到……我?”
李世群目光微动:“汪先生?”
王学森苦笑道:“是啊。”
“我来上沪大半年了,至今连拜访的机会都没有。”
“这心里总归不踏实。”
“外面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学生跟老师有隔阂。”
叶吉青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她现在看王学森顺眼得很。
会说话,会办事,会搞钱,还懂得哄人。
这样的人若被汪公馆收走,永兴隆少一根顶梁柱不说,老李身边也少了个会动脑子的年轻人。
叶吉青嗔道:“见他有什么好的?”
“跟着你大哥在上沪吃香喝辣,不比去金陵看人脸色强?”
“那边规矩多,你去了,未必自在。”
王学森连忙摆手:“嫂子误会了。”
“我当然是跟着大哥。”
“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汪先生那边高门大户,我哪敢乱攀?”
“只是老师老不见我,我心里总觉的不是回事。”
李世群笑道:“别急,等新政府筹备好了,我带你去见汪先生。”
王学森立刻起身感激道:“谢谢大哥。”
李世群又道:“你安心在楼里干着。”
“汪先生嘛……也不是万能的。”
汪兆铭是旗号。
王学森低头道:“明白,那我先回去做事。”
叶吉青把桌上的青岛干货推给他:“这些拿回去给婉葭。”
“虾仁拿来炖蛋,鲜得很。”
“还有苹果,多拿几个。”
王学森笑道:“嫂子疼我,比我亲姐都周到。”
叶吉青笑骂:“少贫嘴。”
王学森提着东西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叶吉青蹙眉问道:“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汪先生对学森还有意见?”
李世群掐灭烟头,缓缓道:
“汪先生和陈碧君坚持认为学森有问题。”
叶吉青一怔:“什么问题?”
“他们说,山城那边已经挖到了一些证据。”
“王学森很可能是戴笠或者徐恩曾派来的卧底。”
叶吉青俏脸瞬间一片惨白,“你觉得像吗?”
李世群摇头。
“不知道。”
“说不像,他身上疑点不少。”
“出身、人脉、反应、手段,都不像普通公子哥。”
“说像,他若真是军统死士,我大概已经死了很多次。”
叶吉青没有插话。
李世群继续道:“而且从他的行为来看,也不像冲着我来的。”
“如果他是为了搞垮我和76号,最该做的,是暗中帮胡君鹤坐大,让胡君鹤跟我分庭抗礼。”
“或者,帮丁墨村坐上警政部长,借丁墨村的手报复我。”
“好打垮、分裂76号。”
“可现实呢?”说到这,他也是一头雾水的直摇头,“他一直在帮我筑防洪坝。”
“他帮我挡丁墨村,帮公司搞钱,帮永兴隆打通黑市路子。”
“这些事,完全有悖一个卧底该做的逻辑。”
“不是死士,不搞分裂。”
“他要是潜伏者,图啥呢?”
叶吉青缓缓坐下,蹙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确实跟戴笠联系过。”
“也许一开始,他就是借山城的路子来上沪跟婉葭团聚吃香喝辣。”
“可后来,他有苏家撑腰又得你重用,花花世界,金银美人都在手边。”
“他腰杆子硬了,未必还愿意替山城卖命。”
叶吉青越说越觉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