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泡了杯茶,端在手里,靠在窗边观看楼下。
一盏茶喝完。
楼下汽车响动,赵惠敏一行人驱车去了。
王学森回到沙发上,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目盘思起来。
今晚这局,前半段是热闹,后半段才是刀子。
阮小莲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太要命。
日蒋密谈。
这可是惊天的消息。
若处理不好,锅落到他头上,他这个审讯室主任立刻就能变成死人。
甚至这是影响民族命运的关键一环。
至少红票以及所有抗日正义力量得知道这个消息,给山城施加压力,防止蒋真的妥协。
处理好了,绝对是利于时局的。
作为一个中国人,没啥好说的,这事必须得干!
打定主意,王学森起身拿起电话,拨到审讯室:
“老三,把阮小姐送我办公室来。”
“怎么?你还想留她吃早饭?”
不多时,门响了。
马老三推门进来,阮小莲紧紧裹着王学森的风衣,梨花带雨走了进来。
“主任,人带来了。”
王学森摆摆手:“你跟弟兄们歇了。”
“是。”马老三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阮小莲一看没了外人,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哀求道:“学森,你快送我回去吧。”
“这地方我真待不了。”
王学森坐在桌后,抬眼看她。
“回哪?”
阮小莲愣了愣:“回丁……惺华养我的宅子啊。”
王学森笑了一声:“阮小姐,你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那……那咋办?”
阮小莲咬着唇,眼泪又要往下掉,“老丁的婆娘太厉害了,我打死都不敢再傍了。”
“要是再丢掉惺华,我这日子还咋过啊?”
王学森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吸了一口:“就阮小姐这张小利嘴,该怎么说,不用我教吧?”
阮小莲当然明白。
女人在男人堆里活,靠的不是清白,是会哭,会哄,会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丁墨村那边已经靠不住了。
杨惺华那边还得稳住。
她若想继续吃香喝辣,就得把自己摘成受害者。
最好再把丁墨村说成趁人之危、强行勾搭。
王学森根本不在乎她会怎么说。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这口锅,绝不能让他一个人背。
阮小莲吐露机密,是丁墨村从她嘴里套出来的。
消息来源,是杨惺华。
而他王学森,只是按规矩审讯,顺手通知当事人。
干干净净。
谁也别想把他拖下水。
王学森拿起电话,拨了杨惺华宅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杨先生吗?我是76号审讯室主任王学森。”
“阮小姐因为点事,在我这喝茶做客。”
“没事,都调查清楚了。”
“她说想找你,要不我现在把人给您送回去?”
“没事,就受了点惊吓。”
“好。”
“待会见。”
电话挂断。
王学森起身拿过帽子,扣在头上。
“走吧,阮小姐。”
阮小莲低声道:“谢谢你,学森。”
王学森笑了笑:“谢啥,你是婉葭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
凌晨的上海滩,夜风刺骨。
占深坐在前头开车,眼睛盯着路,一句话不多问。
阮小莲坐在后座补妆。
粉扑压在红肿的脸颊上,疼的她倒吸凉气,却仍旧一点点遮。
女人的脸就是她的饭碗。
哪怕被打得半死,也得想着怎么见人。
王学森靠在旁边,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阮小莲忽然小声道:“学森。”
王学森没睁眼:“有话就说。”
阮小莲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我老听白玫瑰说,你是个驴子玩意。”
尼玛!
王学森瞪了她一眼。
占深没忍住,差点笑出了声。
阮小莲见他看过来,反倒胆子大了些:“她说你比洋佬、黑鬼还厉害,是真的吗?”
“我问过婉葭,她每次都笑,就是不告诉我。”
“要不你让我看一眼,让我也开开眼界。”
王学森就无语。
这女人是真不知死活。
刚从审讯室里出来,脸还肿着,居然又开始撩男人。
也难怪能把丁墨村、杨惺华这些人玩得团团转。
王学森淡淡道:“你脑子被赵惠敏打坏了?”
阮小莲撇嘴:“我这是苦中作乐。”
“再说了,你们男人不就吃这一套?”
王学森没搭理她。
阮小莲不甘心,又往他身边凑了凑:“要不,你让我看一眼。”
“要是真的,我免费送你一曲。”
王学森没好气道:“你给老子滚蛋。”
阮小莲气得瞪他:“真装。”
“头次在网球场,是谁见了人家吞口水的?”
“你们这些男人,净会装正经。”
王学森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啥鬼样。”
“老子可下不去嘴。”
阮小莲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得直咬牙:“你……你等着吧。”
“过段时间本小姐养好了,你求着让本小姐看,本小姐也不稀罕。”
“好像全上海滩就你一个人有似的。”
王学森靠回去,蔑然一笑:“还真不好说。”
……
四川路,宅子。
院门口挂着两盏灯,门房披着棉袍,打着哈欠出来开门。
车刚停下,杨惺华已经站在正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色唐装,头发中分,戴着圆框眼镜,斯斯文文像一位账房先生或大学教员。
阮小莲一下车,眼泪就跟豆子一样落了下来:
“惺华……”
杨惺华看见她脸上的伤,快步上前,一把扶住:
“特么的!”
“谁打的?”
阮小莲哽咽道:“赵惠敏。”
“她带人闯进来……”
话没说完,她便哭得说不下去。
杨惺华眼中怒意翻腾。
王学森站在一旁,没插话。
杨惺华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道:“你先进里屋。”
阮小莲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惺华,我怕。”
杨惺华拍了拍她的手。
“有我在,没人敢再动你。”
阮小莲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里屋。
等门关上,杨惺华转头看向王学森:“王老弟,借一步。”
王学森点头。
两人在偏厅坐下。
杨惺华上了茶水,上下打量王学森笑了一声:
“现在上海滩都在传,你是李世群的红人。”
“老弟来上海才半年,混得风生水起啊。”
王学森笑道:“杨先生抬举了。”
“我再混得好,也难入周先生法眼。”
“以后还望杨老哥多多关照。”
杨惺华伸手指了指他,笑意不冷不热:“你老弟谦虚。”
“我知道你在黑市有人脉,跟杨院长、法国人、美国人都有些往来。”
“年纪轻轻,有这个本事,不简单。”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也是试。
王学森心里门清。
杨惺华和李世群不是一个碗里吃饭的人,自然不会真把他当自己人。
今晚若不是阮小莲出事,杨惺华怕是连门都未必让他进。
王学森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混口饭吃。”
“上海滩这地方,没几个朋友,寸步难行。”
杨惺华没再绕弯:“老弟,没外人,有话直说吧。”
王学森放下茶盏,语气也正经起来:
“那我就直说了。”
“阮小姐今晚在愚园路73号与丁主任约会,不巧被丁夫人抓了个正着,送进了76号。”
“你,你是说小莲跟丁墨村有一腿?”杨惺华不可思议道。
“赵惠敏是这样说的,具体你得问阮小姐。”
“另外丁太太怀疑阮小莲通山城。”
王学森不紧不慢道。
杨惺华冷笑:“通山城?”
“赵惠敏那母老虎,真会扣帽子。”
王学森道:“帽子扣得烂不烂不重要。”
“阮小姐通山城,那就是你和佛海先生通山城,毕竟上海滩谁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丁墨村这狗贼,他想害我!”杨惺华大叫了起来,他紧张的看向王学森,“老弟,你,你那边……”
王学森笑道:“杨兄放心,我知道上海滩谁说了算,涉及您和佛海先生,我岂敢乱来。”
“我能送她回来,就代表她是清白的。”
杨惺华长舒了一口气:“多谢老弟。”
“应该的,佛海先生与我父亲曾是同一个单位的挚友、同事,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算不得外人。”
“这些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王学森谦逊道。
如今他在力推李世群“雄霸”上海滩,下一步就该是逼周佛海这尊大佛亲自下场跟李世群掰手腕了。
这时候接近周佛海,时机正佳。
“不过,这并不是我亲自跑这一趟的原因,有比通山城更危险的事。”王学森继续道。
“什……什么事?”杨惺华心头一紧。
“阮小姐为了自保,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王学森道。
杨惺华眼神一凝。
“什么话?”
王学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日本人正在跟蒋秘密谈判的事,她一口咬定是你酒后透露的。”
杨惺华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王学森接着道:“地点在香岛。”
“打着原油谈判的幌子。”
“日本那边,外务省、海军、陆军三方都出了代表。”
“陆军方面的代表是铃木卓尔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