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出了那间小屋,脚步看似稳健,衬衫却早已湿透了。
倒春寒风一吹,他浑身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刚才那一关,算是过了。
可也只是算。
陈碧君没有翻脸,不是她仁慈。
是王二少身上那份“情报”还没榨出来。
王学森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原身王二少手里,的确掌握过一份要命的东西。
否则陈碧君不会拖到现在。
也不会让汪兆铭亲自露面,摆出这副师徒相见的架势。
只可惜温情戏没做足,便亮出了“獠牙”。
可问题是,真正的情报或者信物在哪?
王二少死了。
自己顶了他的身份,却没继承他的记忆。
唯一知情的,恐怕只有戴老板和抓捕、处理王二少的赵世瑞了。
麻烦啊!
玛德!
一个个都把他当棋子。
汪兆铭、陈碧君要逼他。
戴笠要瞒他。
李世群要用他。
那就耗着。
反正谁也别想轻轻松松拿刀割自己的肉。
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多。
汪兆铭夫妇。
李世群。
或许还有周佛海。
周佛海倒不难对付,这人压根就没想跟日本人一条道走到黑。
真正麻烦的是汪兆铭夫妇和李世群。
不过,耗死他们并非没可能。
王学森想到这里,脚步一顿。
还有一个险招。
找日本人搭台唱戏。
陈碧君怕情报落到冈村一郎手里,自己就偏偏让她这么怕。
只是这招得慎用。
日本人的手,伸进来容易,想剁掉就难了。
王学森穿过回廊,回到休息室。
李世群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丁墨村、周佛海、陈公博已经不在了。
“主任,他们呢?”王学森问。
李世群抬起眼皮,淡淡道:“跟汪先生开会去了。”
他说完,自嘲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的,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靠日本人吃饭的小人物。”
“他们这些党部出来的,没人会把我真当回事。”
这话说得轻,可王学森听得出来,里面有刺。
李世群这种人,最要脸,也最能忍。
刚才陈公博当众恶心他,又逼他给丁墨村敬茶。
丁墨村还当面不给脸。
这种羞辱,李世群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把那几人的祖坟都挖了一遍。
王学森坐到李世群旁边,拿起茶壶替他添了半盏,宽慰道:“他们现在瞧不上大哥,是他们眼浅。”
李世群似笑非笑:“哦?”
王学森正色道:“新政府一成立,大哥以次长身份掌握警政力量,往后情报、警政两手一并抓。”
“再把清乡、税务工作笼过来。”
“整个苏、浙、沪大哥就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哪怕是汪兆铭、周佛海也得看大哥脸色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
“名义上,别人是部长,是院长,是委员。”
“可真正能调人、能抓人办事,还能让日本人点头的,只有大哥。”
“愚者争名,智者争利。”
“大哥要的不是一时风光,是暗赢,稳赢,必赢。”
李世群看着王学森,微微点头,眼神温和了几分。
这话与他的谋划不期而合。
他下一步要做的正是参与清乡,进一步竞选江苏要员,彻底抬高自己在政治层面的身份。
当初筹建七十六号,他为什么要请丁墨村来坐镇?
不就是因为资历不够。
不就是因为他李世群在那些党部大佬眼里,永远差了半截。
他掌握实权。
他敢杀人。
他能替日本人办脏事。
可在汪兆铭、陈公博、周佛海这些人眼中,他依旧是下狗。
是刀。
是用完了可以扔的东西。
陈公博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让他给丁墨村敬茶,便是看准了这一点。
可王学森这番话,不是拍马屁那么简单。
它把自己最想听、却没人肯明说的话,说透了。
李世群拍了拍王学森肩膀:
“学森啊。”
“你的赢学,让我受益匪浅啊。”
“假以时日,我若真能成新政府的执牛耳者,必有你一席之地。”
王学森立刻笑道:“大哥对我已经够好了。”
“我如今跟着您,吃香喝辣,还掌握着审讯大权。”
“就算是张啸林见了我,也得客气三分。”
“这都是托大哥的威风。”
“学森知足了。”
“嗯,知足好啊。”李世群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回上沪,想回76号了。”王学森道。
李世群挑眉:“这么急?”
“在他人屋檐下,太没归属感。”王学森压低声音,“我总觉得陈碧君对我不善,大哥,要不咱们走吧。”
李世群摆了摆手:“再想走,也得等开完新政府成立大会。”
他把茶盏放下,盯着王学森:“你小子到底手里拿了什么?”
“陈碧君对你念念不忘啊。”
王学森一脸无辜:“谁知道呢。”
“反正她这么一搞,有的没的,我也不可能再指望他们了。”
“师母师母,叫着亲热。”
“真关起门来,话里话外都是刀。”
他苦笑摊手:“我这个人胆小,经不起吓。”
李世群看着他,不说话。
王学森也没继续往下解释。
有些话,说多了就假。
李世群信不信不重要。
只要他知道陈碧君没拿到东西,就够了。
王学森话锋一转,笑道:“可惜了,大哥没跟着进去。”
“现在里边的戏,一定很精彩。”
李世群点了点头:“待会儿丁墨村出来,脸色一定很难看。”
“呵!”
“不喝我的茶。”
“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这辈子是喝不上喽。”
他颇有几分得意的冷笑了起来。
……
内室,茶香袅袅。
汪兆铭坐在主位,区剑奇在一旁护卫。
“咳,佛海,墨村,来,尝尝新到的龙井。”他咳嗽了两声,招呼道。
周佛海端起茶盏,先闻了闻,很会来事的恭维道:“嗯,真香啊,这种极品龙井也只有在汪先生这才能喝到了。”
“多谢汪先生。”丁墨村亦是端起品了一口。
“您这时候叫我们过来,想必是有指示。”尝了新茶,周佛海问道。
汪兆铭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花名册,递给周佛海。
“佛海老弟,这次新政府名单,你有什么看法?”
周佛海接过花名册,目光很快扫过。
看到警政部长一栏,丁墨村三个字赫然在上。
他心里明白。
老狐狸这是要让他先开口。
他又不傻,凭啥做这个恶人。
周佛海面上笑容不改,顺手把花名册递给丁墨村:
“汪先生是我等领袖。”
“您定的名单,自然没有问题。”
他说着,转头看向丁墨村,“墨村,你说呢?”
丁墨村接过花名册瞄了一眼,心里便热了起来。
他按住喜意,立刻说道:“汪先生高瞻远瞩,属下敬服。”
汪兆铭看了周佛海一眼。
真是属泥鳅的。
老滑头!
汪兆铭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名单,的确是我的意思。”
“不过在部分人员任免上,恐怕得有所调整。”
丁墨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跟汪兆铭不算亲近。
他真正的路子,是周佛海,是外务省的清水董三和川本芳太郎。
汪兆铭没道理叫他进来喝茶。
除非要动他。
丁墨村皱眉道:“汪先生的意思是?”
周佛海也放下茶盏,神情关切。
“还请汪兄明示。”
汪兆铭淡淡道:“是这样。”
“影佐祯昭机关长以及上沪宪兵队冈村一郎等人,对墨村就任警政部长一职提出了质疑。”
“华北派遣军司令部和参谋本部方面,也给我递了话,建议更换人选。”
“我叫你们来,正是商议此事。”
丁墨村一下坐不住了,铁青着脸道:
“汪先生,丁某自问在情治领域耕耘多年,向来兢兢业业。”
“76号创办至今,我也算有功。”
“陆军部及其下属机关为何要刁难我?”
“属下不服。”
警政部长。
那是他翻身、反制李世群的唯一机会。
若这位置没了,他就真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周佛海立刻开口,装的比丁墨村还急:“汪先生,这事恐怕有误会。”
“墨村兄的能力、声望,在内部有口皆碑。”
“我作为推举人,愿意给墨村作保。”
“他绝对有能力,也有资格胜任警政部长。”
“再说了,墨村还是清水董三大使力荐之人。”
“咱们也不能因为影佐祯昭他们反对,就委屈了墨村吧?”
“这背后一定有阴谋。”
“甚至有人捣鬼。”
“汪先生,您得替墨村说话啊。”
丁墨村听得险些感动。
关键时候,还是周先生仗义。
汪兆铭却险些被气笑。
真能装。
李世群已经把话透了。
丁子俊的事全是杨惺华一手包办的。
杨惺华是谁的人?
你周佛海的小舅子。
现在倒好。
这货装起了烂好人,还让自己主持公道。
合着好人全让你当了。
坏人全是老子的。
想到这,汪兆铭直想骂娘,只是他城府很深,脸上没有发作。
这种暗箭、小鞋,他与周佛海之间你来我往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丁墨村见汪兆铭不说话,更急了:“汪先生,这种人事任命的风声早就传开了。”
“若是朝令夕改,何止是墨村脸上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