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下了楼。
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严阵以待。
王霖倒背着手,鼻孔朝天,一如既往的傲气。
王学森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这货还是那副德行。
上次在西伯利亚皮货店里,枪一响,趴在地上跟狗一样。
现在换了场合,又摆起了臭宗师架子。
真就是能屈能伸啊。
王学森心里发笑,脸上却客气的很:“王先生,辛苦。”
王霖哼了一声,连话都懒得接。
王学森也不恼,拉开车门走了上去。
李世群已经坐在后排,叼着香烟提神。
“大哥,什么事这么急,非得您大半夜亲自来接我。”王学森坐了下来,沉声问道。
李世群吐出一口烟:“学森,明天新政府就成立了。”
“你不是一直想见汪先生吗?我替你开了口,他同意了。”
王学森很平静:“谢大哥。”
李世群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咋听着不怎么高兴,这不是你期盼已久的事吗?”
王学森微微摇头一笑:“突然被召见,心里有点发虚。”
“再说了,跟着大哥这边前程正好,我倒也没那么指望汪先生了。”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李世群抱着胳膊,满意笑道:“这就对了。”
“人啊,别老想着天上的东西。”
“很多东西看着热闹,真正攥在手里的才算数。”
王学森点头,一副很受教的样子:“大哥,那我这一趟去金陵,会不会有危险?”
李世群眼神一动,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学森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真的有点不安:
“出门前,我看了眼老胡送的黄历。”
“今日狗冲龙,我正好属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世群先是一怔,随后失笑:“你还信这个?”
王学森一脸认真:“我家老爷子信。”
“打小养成的习惯,出门不看两眼,总觉得少点什么。”
李世群笑着摇头,隔窗弹了弹烟灰:“你呀,脑子灵得很,偏偏有时候又爱装糊涂。”
“上海滩是个好地方,但咱们太过渺小。”
“小到有时候命不由己!”
“可有一点你要记住,只要你还有价值,你就有活下去的资格。”
“哪天你没价值了,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那刀子,才真会落下来。”
说着,他似笑非笑的看着王学森:
“你有价值吗?”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实际上刀口已经贴到喉咙边。
王学森大概能猜到陈碧君很可能跟李世群提及过一些东西。
王二少生前掌握的情报资料。
汪兆铭召集自己,多半也是冲这个来的。
李世群是在点自己。
王学森装出一副被问住的模样,眨了两下眼:
“我?”
“我在汪先生那边有没有价值,不知道。”
“在大哥这儿,肯定是有价值的。”
他笑得很自然。
“我还指着给嫂子弄点美货呢。”
李世群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抬手点了点他:“滑头。”
王学森心里却已经松了半口气。
这句话,其实已经够了。
李世群不是在吓他。
他是在给答案。
有价值,就还能活。
没价值,谁都能踩一脚。
至于原身王二少藏着什么,汪兆铭和陈碧君又知道多少,只要他自己不吐,至少现在这条命还是稳的。
一旦吐了,那就是另一回事。
对山城也好,对汪兆铭也好,挟秘自重的人,永远比死人更招人忌。
车一路开到金陵颐和路汪公馆时,天已拂晓。
汪公馆外头的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两人过了几重安检,被带进一间休息室,静待指示。
……
汪公馆花园内。
汪兆铭正慢吞吞打着太极。
一套拳打下来,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对着痰盂吐了几口老痰。
“倒春寒猛如虎,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擦了擦汗,脸色愈发苍白了。
陈碧君赶紧把茶递过去,脸上满是心疼:“你呀,就是操心太多。”
“等天气真暖了,忙完这一阵,我送你去东京好好瞧瞧。”
汪兆铭接过茶,没立刻喝:“日本人那边找我谈过了,说不同意丁墨村做警政部长。”
“他弟弟有泄露机密,倒卖情报的嫌疑。”
“据说是杨惺华的手笔。”
“都是因为女人闹的,呵,这帮人!”
“周佛海能同意?”陈碧君问道。
汪兆铭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周、丁那点面和心不和,谁看不出来。”
“日本人一插手,周佛海不但不会拦,怕是还会顺手推一把。”
陈碧君欣然一喜:“那倒是好事。”
“这样一来,就如了咱们和李世群合计的愿。”
“你说李世群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真办起事来,手脚比谁都快。”
“咱们也算是得了一把快刀。”
汪兆铭放下茶盏,冷哼道:“厉害归厉害,也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听话,将来未必。”
陈碧君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袖口:“那也比丁墨村和周佛海把住警权好。”
“上回叶吉青送来的那批古玩珠宝,我找人验过了,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少说也值一万美金。”
“人家牌桌上给我送的钱也不少。”
“这俩口子是实在人,像是真心依附你。”
她说到这里,蹙眉不屑道:
“再看看丁墨村两口子,什么时候给过咱们像样的东西?”
汪兆铭没过多解释,转移了话题:“王学森到了没有?”
陈碧君道:“到了,在休息室等着。”
汪兆铭抬了抬眼:“王学森的事,查出线索了吗?”
陈碧君摇头:
“没有。”
“和他接洽的人最后一封电报,只说王学森弄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可从那之后,他就失联了近半个月。”
“后来再联系上时,他就申请来了上沪。”
她皱了皱眉:“现在麻烦就在这儿。”
“他到底是真有情报,还是拿情报做幌子,好让咱们点头放他来上沪。”
汪兆铭靠在椅背上,神情看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陈碧君低声道:
“山城那边查过他。”
“他失联的那段时间,常去的馆子、歌舞厅,还有王家,几乎找不到他的影子。”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李世群也查了,说他没什么问题。”
“到了上沪之后,也不像个急着做官的人,也就搞搞钱,小俩口日子过的还很滋润。”
她说到这里,蹙眉发愁道:
“现在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这小子的手段,越来越看不透。”
汪兆铭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听听他自己怎么说。”
“如果他真有情报,给他一条活路,慢慢榨。”
“如果没有,留着也没用。”
“软禁起来,或者找个机会处理掉。”
“这么一颗定时炸弹,白白耗了咱们这么多情报资源。”
“既然没用,那就必须付出代价。”
陈碧君轻轻应了一声。
“明白。”
……
休息室里。
王学森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暖手。
李世群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这位76号实际掌门人一夜未睡,脸上却看不出疲态。只是夹烟的手指偶尔动一下,烟灰长了也不弹,显然是在盘算什么。
王学森心里同样不闲。
他刚才进门时,汪的心腹警卫长区剑奇亲自验了两遍身。
连钢笔都被没收了。
显然,汪兆铭想见他,又怕他。
怕就好。
一个人只要怕,就不会轻易掀桌。
王学森端起浓茶饮了一口提神。
门外忽然传来爽朗笑声。
没多久,门被推开,丁墨村、周佛海、陈公博一行人走了进来。
几人都是西装革履,陈公博一进门冲李世群打起了招呼:
“世群老弟也到了?”
李世群立刻站起身,温和道:“陈先生,周先生,墨村兄。”
王学森跟着起身,规规矩矩行礼。
丁墨村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淡:“学森也来了?不错,年轻人多见见世面。”
王学森低头笑道:“托二位主任的福。”
几人入了座,欢声笑语,像是相熟多年的知己、兄弟。
王学森甚是感慨。
私底下都杀红眼了,面上依旧是称兄道弟。
政治这种东西,没点脸皮真玩不来。
待闲谈了一会。
陈公博放下茶盏,忽然转头看向李世群:“世群老弟,你跟墨村是真有缘啊。”
李世群神色不动,笑容温和:“那当然。”
“当初,我筹办76号,就是请墨村兄掌舵。若无墨村兄坐镇,76号也不会有今日局面。”
丁墨村听了,不屑撇嘴冷笑。
他是真瞧不上李世群。
都懒的搭戏。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慢慢熬,看谁死的早。
陈公博摆摆手,语调轻快:“不止这点缘分。”
“我听说,墨村马上就要做警政部长了。世群老弟你竞争次长,兜兜转转,又要屈居人下。”
“你们说,这是不是缘分?”
李世群道:“可不是,不过我倒是乐意给丁部长打下手。”
丁墨村轻咳一声,故作谦虚道:“哎,陈兄玩笑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佛海立刻接话,语气圆润:“哪里,墨村之才,做警政部长实至名归。你要不当,日本外务省那边也未必答应。”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李世群也笑。
王学森站在旁边,把这几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公博是挑拨。
丁墨村是得意。
周佛海是装糊涂。
李世群则是刻意卖低。
每一个善茬啊。
陈公博还嫌不够热闹,继续道:“世群老弟,既然要跟着丁部长听差,今日怎么也该以茶代酒,敬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