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群没有半点迟疑,端起茶盏,起身朝丁墨村示意:“墨村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丁墨村坐着没动。
他抬眼看了看李世群,慢悠悠笑道:“老弟客气了。你随意,我就不喝了。”
说着,他拍了拍胸口。
“医生说我虚,不适合喝茶。”
这明显是在埋怨李世群架空了他,摆明了这梁子过不去。
李世群涵养极好,轻轻喝了口茶:“既然虚、不适合,那还是不喝的好,墨村兄保重身体要紧。”
丁墨村冷哼一声,没再吭声。
正聊着,区剑奇走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王学森身上:
“王主任,汪先生有请。”
屋里话声停住。
李世群抬头看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立刻应道:“是。”
他转身之前,朝李世群微微低头。
李世群没有说话,只夹着烟轻轻点了点桌面。
那意思很简单。
稳住。
王学森跟着区剑奇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汪兆铭正在泡茶,脸色苍白,陈碧君坐在一旁,神情冷淡。
完全没有昔日老师徒相逢的喜悦。
王学森隔着两丈远,就被区剑奇给抬手拦住了,示意他保持安全距离。
王学森停步,躬身行礼:“学森见过老师,师母。”
汪兆铭看着他,眼底有疲色,也有防备。
王学森心里有数。
汪兆铭不敢让他靠近。
黄逸公想徒手刺汪?
只怕连这个门槛都摸不到。
汪兆铭缓缓开口:“学森,好久不见了。想当初在黄埔军校,你还满脸青涩。”
“一转眼,已经是76号的顶梁柱了。”
王学森低头道:“全赖老师提携。学生愚钝,若无老师当年教诲,哪有今日。”
汪兆铭轻轻咳了两声,陈碧君立刻递上帕子。
他擦了擦嘴角道:“我还有会要开,你陪你师母坐坐。”
尼玛,真就客气一句是吧?
王学森躬身:“是。”
汪兆铭只露个面。
真正审他的,是陈碧君。
这女人比汪兆铭更直接,也更不好糊弄。
陈碧君开门见山,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学森,三十八年九月,你受我密派去山城从事潜伏任务。这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来了。
日期是错的。
故意的?
还是她真记错了?
若立刻纠正得太准,像是早有准备。
若顺着她说,又会掉进坑里。
王二少不是专业死士。
他是花花公子,是被利用的富家子弟。
该记得的会记得,不该记得的不能太清楚。
想到这,王学森露出一点疑惑,随即笑道:“师母,不是九月,是七月吧?我记得当时是在苏州见的面。”
陈碧君故作恍然:“对,七月。你看我,年纪大了,事情又多,脑子不如从前。”
“还是你们年轻人记性好啊。”
王学森笑道:“那个月我过生,所以印象深些。”
陈碧君笑容一敛,接着审视道:“次年七月,你跟交通站的老余说,你买通了一个重要眼线,搞到了至关重要的绝密情报。”
王学森没有接话。
陈碧君盯着他:“也就是你跟老余接头之后,你消失了。”
“足足半个月。”
“风月场所、酒店、王家,老余都没能找到你。”
她眼神愈发凌厉:
“我想知道,那半个月,你去了哪里?”
王学森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必须有。
答得太快,说明准备好了谎话。
答得太慢,又像心虚。
他在心里数了三息,才抬起头苦笑道:“师母,我可以不说吗?”
陈碧君生冷道:“你最好交代。”
“你现在在76号主管刑讯,规矩你比我清楚。”
这句话里的威胁,已经明摆着放上桌了。
王学森心底冷笑。
规矩?
76号的规矩就是谁刀硬谁说话。
不过脸上,他却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好,我说。”
“我当时拿到的那封情报太重要,老余那个站点又不安全,我发现有人盯上了他。”
“那时候我身边没人可用,也不敢回王家,更不敢去熟地方。”
“所以我打着采风的名义,去了外头躲了一阵。”
陈碧君问:“躲在哪?”
王学森道:“歌乐山附近。”
陈碧君目光更冷:“具体位置。”
王学森摇头:“师母,我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那是一处山洞,附近有乱石和竹林。”
“我当时是夜里进去,白天才敢出来透气,连吃的都是干粮和山果。”
陈碧君冷笑:“你的意思是,没有人证,也不好找,全凭你说了算?”
王学森苦笑道:“师母,我说的都是实情。”
“若是编,我大可以编个有人证的地方,编个死了的人替我作证。”
“当时我是真的怕。”
“情报太烫手,人又被盯上。我若不躲,万一老余出了啥事,肯定得连累我。”
陈碧君看着他,点头笑道:“很好。”
“看来那封情报的确很重要。”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涉及蒋和宋夫人,又或者戴笠吧?”
王学森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这个反应,他故意放给她看。
惊讶不能太多。
太多显得假。
一点点就够。
他随即低头笑道:“师母不愧是秀外慧中,的确是这样的。”
“但等我回来时,老余已经消失了。”
“我等了几天,这才联系的备用联络网。”
陈碧君道:“你说得对,老余确实失联了,他卖没卖你我不知道,但他已经被枪毙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
说到这,她摆了摆手:“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可以把情报给我了吗?”
王学森抬头看她,神色平静:
“师母觉得,这么重要的情报,我会随身带着走吗?”
陈碧君道:“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你可以让你妻子送过来。”
王学森摇头:“送不来。”
陈碧君眉头一挑:“为什么?”
王学森道:“情报我分成了上下两份。缺了任何一份,另一半毫无价值。”
“而且我和婉葭有过约定。”
“除了我亲自索取,外人若问询或者索要,她会第一时间烧毁手里那一半。”
陈碧君脸色沉了下来。
王学森继续道:“很不凑巧,我那份不在身上。”
“婉葭那份,师母最好也不要去问。”
“她脾气直,脑子又笨。我怕她一着急,把东西烧了。”
陈碧君声音骤冷:“我可以接她来金陵。”
“你们夫妻二人留在这里,慢慢对。”
王学森笑容不变:“她不会来。”
陈碧君双眼寒了下来:“学森,做人要识趣。”
“我和汪先生给你的时间够多了。”
“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王学森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从容笑道:“老师和师母固然宽容,只是我如今也就这么点东西值钱了。”
“我被王家除籍,在上沪看着风光,实则根子浅。”
“这份情报,是我唯一能拿出来保命的东西。”
“还请师母见谅。”
陈碧君死死盯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杀了他?
动刑?
软禁?
她都想过。
王学森在她开口前,先说道:
“对了,差点忘了说。”
“来之前,我已经答应义兄冈村队长,今晚一起打麻将。”
陈碧君脸色微变。
王学森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锦盒,双手放到桌上:“来的匆忙,也没备下厚礼。”
“这块西汉白玉,成色还算干净,送给师母把玩。”
“还请笑纳。”
陈碧君没有立刻接。
她盯着锦盒,冷笑道:“你拿宪兵队压我?”
王学森立刻低头:“学森不敢。”
“只是有约在先,不好失信。”
“冈村队长脾气急,若等不到人,怕是会到处找。”
“找到这来也不奇怪。”
陈碧君打开锦盒,看了一眼温润的古玉,冷笑道:“学森,冈村未必会为了你跟我翻脸吧。”
王学森点头:“师母说的是。”
“可如果我把情报给他,他应该会感兴趣。”
“或许,会愿意跟师母争一争。”
“毕竟,那是一份谁都会垂涎三尺的情报。”
陈碧君脸色愈发难看、冰冷。
她没想到王学森敢把话说到这份上。
更没想到,这个当年在她面前还有些轻浮怯懦的王二少,如今竟敢拿情报威胁自己。
简直狗胆包天!
陈碧君缓缓站起身,冷然道:“学森,你果然长本事了。”
王学森也起身,躬身道:“师母教得好。”
陈碧君冷哼一声,拿起锦盒转身便走。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
“我不会给你太久时间。”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该把东西交给谁。”
王学森低头道:“学生明白。”
陈碧君没有再说,径直去了内室。
王学森亦是转身大步而去。
他背后已经有汗。
李世群说的对,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是安全的。
得尽快离开金陵,回到上沪才行。
至少那边有陈公澍、老杜两尊大佛罩着,陈碧君真要在那边撒野,自己也不至于完全被动。
得赶紧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