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李世群猜忌,王学森佯作失落的叹了口气:“大哥还记得阮小莲吗?”
李世群靠回椅背,半笑不笑道:“当然。”
“你用美人计,让她认识丁墨村。”
“后来不是抓奸吗?”
“杨惺华也没把丁墨村给扳下来啊。”
王学森点头:“就是这事。”
“属下还是太想当然了。”
“杨惺华那晚丢了脸,跑去周佛海那里告状。”
“结果您也知道,周佛海竟然半点表示都没有,反而敲打了杨惺华。”
“我正发愁自己这三板斧没戏了,没法跟大哥交差呢。”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结果今早杨惺华托人把这个交给了我。”
“还特意让我一定转给您。”
“闹了半天,这小子暗地里憋了泡大的。”
李世群眯起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杨惺华?”
“他有这个脑子?”
王学森笑道:“他未必有这个脑子。”
“可他身边有人。”
“也有可能是周佛海亲自下的招。”
“您别忘了,当初罗君强想进76号,就是丁墨村拒绝的,这俩人历来是面和心不和。”
“兴许周佛海就改主意了呢?”
李世群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王学森知道他在权衡。
丁墨村虽然被架空,可名义上仍是76号主任。
直接捅他,要讲时机,也要讲角度。
若只说丁子俊收钱卖情报,丁墨村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但眼下不同。
日蒋密谈泄露的风波还没彻底过去,日本人最忌讳内部情报外流。
丁子俊是丁墨村亲弟弟。
他能卖情报。
谁敢保证,他没有碰过更重要的东西?
怀疑一旦种下,日本人自己就会浇水。
李世群笑了笑,丢了支烟过来:“学森,你说这东西,该怎么用?”
王学森接住,夹在耳朵上:“大哥,这事当然您说了算。”
李世群瞪了他一眼:“少给我耍滑头。”
“你都把东西送到我桌上了,心里没个章程?”
王学森嘿嘿一笑:“那我就斗胆说两句。”
“第一,这东西不能在76号内部闹。”
“内部一闹,丁墨村就有机会遮掩,说是有人栽赃,说是派系争斗。”
“第二,也不能直接交给丁墨村的外务省靠山。”
“川本芳太郎和清水董三未必愿意看丁墨村倒。”
“他们会压。”
李世群点了点头:“继续。”
王学森道:“要递,就递给梅机关,他们是陆军派系的情报机关,影佐将军靠山又硬。”
“让日本人从安全角度查。”
“不是咱们争权,是他们内部机密可能外泄。”
“这样一来,丁墨村想用派系斗争脱身,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世群指了指他,“你小子呀,心思真毒。”
王学森立刻叫屈:“大哥,这怎么能叫毒?”
“我这是替76号清理门户。”
“丁子俊若真跟军统勾勾搭搭,那不是害了丁主任吗?”
“咱们帮丁主任早点发现问题,省得将来酿成大祸。”
李世群被他说乐了:“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得给自己买棺材。”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棺材也分好坏。”
“看交情。”
“丁子俊这种,薄皮棺材就够了。”
李世群哈哈笑了两声,随后又压住笑意。
他拿起照片,重新装回信封。
“这事我来办。”
“你不要再插手。”
王学森立刻道:“明白。”
“我今天没来过,也没见过这个信封。”
李世群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满意:“学森啊,你最近办事越发稳了。”
“等新政府成立,位置会动一动。”
“你跟着我,不会吃亏。”
王学森连忙立正,郑重感激道:“大哥说这话,我就踏实了。”
“我来上海滩,没人脉,没根基。”
“能有今天,全靠大哥提携。”
“以后大哥指哪,我打哪。”
李世群摆手笑道:“少拍马屁,我不吃这套。”
王学森笑道:“那我换个说法。”
“丽金大舞厅的红利,大哥别忘了给我留点。”
李世群一愣,随即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
“刚说完忠心,下一句就要钱。”
王学森叹道:“忠心也得吃饭。”
“我手底下一堆人,马老三那帮混账,饭量一个比一个大,一满屋子光棍都等着钱过日子呢。”
“再说了,我替大哥办事吃穿都得体面些。”
“穿破了,人家还以为大哥亏待兄弟。”
“这兜里没点银子,真摆不开面。”
李世群指着他笑骂:“滚。”
“回头让你嫂子给你算。”
王学森拱了拱手:“谢大哥,那您忙。”
他说完,识趣地告退。
待王学森一走,李世群拿起信封叩了几下,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
“晴气君,我是李世群。”
“我有要事面见您和影佐机关长。”
“对,十分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信封上。
“甚至可能跟这次香岛泄密案有关。”
“是。”
“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冷笑了起来:
“老丁啊老丁,你这个弟弟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将照片收好,放进内袋。
王学森这回送来的不是证据。
是刀。
还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快刀。
有了这些证据,丁墨村就算跪在清水董三面前喊冤,也休想再坐上警政部长的位置。
……
长宁区,愚园路69号。
周佛海官邸。
杨淑慧眉眼温婉,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杨惺华快步进来,油滑笑道:“姐,又给老太太织毛衣呢?”
“来了!”杨淑慧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你姐夫是大孝子,一直记挂着远在湖南的老母。”
“我这个做儿媳的没在身边尽孝,不得勤快点?”
杨惺华走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怪不得姐夫疼你呢。”
“贤妻良母,谁见了不喜欢?”
杨淑慧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针却没停:“你吹捧我没用。”
“见了你姐夫,没事多问候老太太两句。”
“你姐夫就吃这一口。”
杨惺华连连点头:“放心,这点眼力架我还是有的。”
说着,他朝楼上看了看。
“姐夫呢?”
杨淑慧道:“三楼打台球呢。”
杨惺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轻轻一动。
一个人打台球。
这话听着清闲,实际是闷。
周佛海如今看似权势熏天,出入皆有护卫,来往都是名流,可日子未必痛快。
军统、中统的刺杀一茬接一茬。
饭不能随便吃。
女人不能随便碰。
朋友不能随便交。
连出门散心,都要先查三遍路线。
这等富贵,多少带着牢笼味。
杨惺华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门口,他推门进去。
周佛海正叼着雪茄在打球,见杨惺华来了,他欢喜道:“惺华来了?”
“来,陪我打两杆。”
杨惺华立刻上前,笑道:“姐夫兴致好,我可不敢扫兴。”
周佛海把球杆递给他一根。
“少来。”
“你小子平时在外头花样多,打个台球还能不会?”
杨惺华接过球杆,故意叹气:
“我那点本事,也就骗骗外头那些没见识的。”
“到姐夫面前,可不敢班门弄斧。”
周佛海被他说得舒坦,摆手道:“打。”
两人一前一后,在台球桌边走动。
杨惺华没有立刻说正事。
他知道周佛海看着温和,实则心里算盘比谁都多。
一上来就谈丁墨村,未必有好脸。
得先把话说软。
他瞄准一颗球,故意打偏了些,红球擦着袋口滚过。
杨惺华懊恼道:“哎,还是手生。”
周佛海笑得更开心。
“你这杆不行,心不静。”
杨惺华顺势问道:“姐夫最近是不是又想老太太了?”
周佛海握着球杆的手顿了一下:
“你姐姐跟你说的?”
“她说给老太太织毛衣,湖南山里湿寒,老人家身上添几件软和的,总是好的。”杨惺华语气很自然。
“老太太身体可还好?”
周佛海点了点头:“来信说还好。”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胃口也不如以前。”
“可人老了,不都这样么。”
他说得平淡,可眼神已经不在球桌上了,好几杆都打偏了。
杨惺华心里明白。
说到了。
他放下球杆,轻声道:“姐夫这些年不容易。”
“外人只看见您如今位高权重,哪里知道您连老母亲一面都不能常见。”
周佛海苦笑了一声:
“位高权重?”
“惺华,这四个字也就是写在报纸上好看。”
“我如今算什么?”
他端起红酒,喝了一口:“笼中鸟罢了。”
“吃的是好米,住的是金笼。”
“可笼子,终究是笼子。”
杨惺华低头不语。
周佛海拿着球杆,慢慢绕着球桌走:“我少年离乡,后来东奔西走,总想着做一番大事。”
“可做来做去,到头来连老母膝前尽孝都做不到。”
“你说,我算什么本事?”
说到这里,他眼眶竟有些发红。
杨惺华低声道:“姐夫,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老太太接来上沪?”
周佛海摇头:“接来?”
“现在的局势,谁看得明白?”
“老太太若到了上沪,等于是把我的命根子交到日本人手里。”
“那时候,咱们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他把雪茄搭在烟灰缸上,接着道:
“再说,她老人家现在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在老家,日子清苦、闭塞些,心里至少安静。”
“没人围着她骂汉奸,也没人指指点点。”
周佛海声音低了些:“说句不好听的话。”
“万一有个意外,她老人家也能魂在故土。”
“真要来了上沪,有个三长两短,想回去都不容易。”
“姐夫孝感天地,老太太一定平安。”杨惺华安慰了一句,“不过!”
周佛海看了他一眼:“不过什么?”
杨惺华犹豫了一下:“万一戴笠和徐恩曾的人找到老太太会不会……”
周佛海眉头皱了起来。
随后,他叹了口气:“我老母已近七十。”
“晾他戴雨农,也不至于跟一个七旬老人过不去。”
杨惺华点头。
“嗯,那倒是。”
“戴笠再狠,也要顾脸面。”
周佛海哼了一声:“他要是真不要脸,也不是做不出来。”
“不提这些。”
“打球。”
杨惺华陪他打了一局。
这一局,周佛海手感不错,连进数球,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等最后一颗球入袋,他问道:
“你今日来,不会只是陪我打球吧?。”
杨惺华笑了笑:“姐夫,我确实有事。”
周佛海坐到沙发上,添了点酒水:“又是丁墨村?”
杨惺华没有否认:“是。”
周佛海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惺华,我跟你说过了。”
“论资历、名望,丁墨村是我手上为数不多能胜任警政部长的牌。”
“你和君强都不行。”
“你们资历不够,也没有外务省背书。”
他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这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杨惺华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反驳。
周佛海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为了阮小莲那点事,你觉得丁墨村踩了你的脸。”
“可男人做事,不能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那个阮小莲,你抓紧处理干净。”
“别让她再出来惹麻烦。”
“姐夫,这不是女人的事。”杨惺华道。
周佛海抬眼看他:“那是什么?”
“丁墨村真正的问题是,他从来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他表面上说是您的人,背地里狂得很。”
“当初罗君强想进76号,不就是被丁墨村卡住了吗?”
“他为什么卡?”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他怕您伸手,他从未想过屈尊听命于你。”
周佛海没有说话。
杨惺华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现在对您毕恭毕敬,是因为他还没坐上警政部长。”
“一旦坐上去,他就跟您同为部长级别。”
“背后又有外务省撑腰。”
“到时候,警政部您还能插得进去手吗?”
周佛海脸色愈发难看。
杨惺华往前半步。
“姐夫,您别忘了丁公馆那件事。”
“丁墨村背着您,和俞叶枫、野村正一差一点就另立门户。”
“不就是仗着日本人无法无天吗?”
“若不是李世群和张啸林坏了他的事,如今他一手掌着丁公馆情报机构,一手再拿警政部长。”
“到那时,您和汪先生还能制住他吗?”
周佛海眼神一寒,已然多了几分杀意。
丁墨村。
旅法高材生。
中统旧人。
甚至早有传言,说丁墨村未来有接替汪先生的可能。
这种传言,听着荒唐。
可在日本人那里,荒唐事还少吗?
周佛海慢慢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可我已经把话放出去了。”
“我答应了丁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