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报童抱着一摞报纸,扯着嗓子叫着:
“卖报!卖报!”
“香岛大公报号外!”
“日方代表秘密赴香岛,与山城方面密谈!”
“承认伪满洲国。”
“外务省、海军、陆军三方代表名单曝光!”
……
王学森坐在副驾驶咬着油条,含糊招手:“嗨,来一份。”
报童见他穿着讲究,眼睛都亮了:“先生,要不要再来一份?今天这报纸可抢手了,晚点就没了。”
王学森随手从裤兜里摸了一把法币,也懒得看塞给了他:“一份够了。”
报童一看,大喜:“谢谢先生。”
关上车窗,王学森目光落在头条上。
香岛大公报把日蒋密谈的事抖了个干净,连日方代表的姓氏、身份、掩护名义都写得清楚。
铃木卓尔四个字赫然在列。
下面还有红票方面与进步力量的公开谴责、抗议,措辞极重。
王学森笑了笑。
谴责、抗议,老传统啊!
杨惺华这厮昨夜怕是吓破胆了,连夜把消息递去了香岛,而且公开的信息比阮小莲说的还要详细。
这样一来,火头先从香岛烧起来。
这边顶多算听风就是雨。
干了件惊天大事,王学森心情不错,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
“去济世药店。”
“是。”
占深一脚油门,汽车直奔济世药店。
药店刚开门。
杜松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
看见王学森,他笑眯眯道:“哟,王主任这么早?”
“叶耀先做完炸鸡肉,被油崩伤了,让我帮他取点烫伤膏。”王学森光明正大的迈了进来。
“哟,正好有,你看要哪种。”早上店里没人,杜松直接引他到药柜边上低声说话。
“山城和日本秘密谈判的事,你知道了吧?”
王学森笑道:“知道了。”
“街上报童嗓子都快喊劈了,我又不是聋子。”
杜松盯着他:“此事乃绝密。”
“戴老板很生气。”
王学森眉梢一挑:“他生气做什么?气日本人不守规矩,还是气报纸不给他先审一遍?”
杜松皱眉:“你少油嘴滑舌。”
“上边透出来的意思,委座并非真有和谈之意,只是敷衍日本人的手段。”
“这一公开,委座就陷入了被动,少了很多微操空间。”
“这是有人要坏党国的大事啊。”
王学森不屑撇了撇嘴:“金陵城的血还没干呢。”
“他是想微操自己人,还是日本人,鬼知道。”
杜松皱眉道:“我提醒你啊,注意你的态度说话的语气。”
王学森抬眼看他:“我这语气够客气了。”
“有些事就怕谈着谈着就变味了。”
“假戏真做!”
“委座心里那点根子,不就是剿红吗?”
“你,你赶紧给我闭嘴!”杜松指着他结巴道。
“你现在是军统的人,这话传出去,不用日本人动手,老板和贾金南先剥了你的皮。”
王学森笑了一下:“所以我只在你这说。”
杜松冷哼:“你倒放心我。”
“那是。”
王学森顺手拉开抽屉,掰了一截山参往嘴里嚼了起来:“咱们仨人组早就是生死一体了。”
杜松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别扯这些。”
“这件事牵连很深,你耳朵放尖点,若日本人有进一步动作,立刻递出来。”
王学森点点头:“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黄逸光怎样了?”
杜松看着他,脸色稍缓:“很顺利。”
“陈耀祖对他十分赏识,安排他进金陵教育司和宣传口做事,只等汪兆铭接见。”
“若机会合适,便可徒手刺汪。”
王学森听完,没有半点振奋。
他把参片咽下去,摇头道:“没啥希望。”
杜松眉头一拧:“你又来泼冷水?”
“不是泼冷水。”
王学森道:“汪兆铭现在身边防卫比金库还严。”
“徒手刺汪,听着悲壮,实际就是拿命去赌一个针眼大的机会。”
“黄逸光是条好汉,可好汉不能这么浪费。”
杜松沉默片刻:“这是上边定的。”
王学森一摊手,也不争辩:“那我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对了,你和老陈是不是该给钱了?”
杜松一怔:“什么钱?”
王学森瞪他:“装什么糊涂?”
“上次谈好了,黄逸光这事成了,你俩得给我奖金。”
杜松气笑了:“你一大清早上门讨钱,太不吉利了吧?”
王学森理直气壮:“大清早讨钱才吉利。”
“讨到了,一天都有精神。”
“讨不到,我心情不好,容易乱说话。”
杜松指着他,气的吐血:“你啊,真是掉钱眼里了。”
王学森认真道:“杜叔,我这不是财迷。”
“我手底下养着人,黑市要打点,76号要上下喂,山城那边有些人还只会张嘴。”
“我不财迷,谁替我填窟窿?”
“指望你这破药店养我吗?”
杜松叹了口气:“行吧。”
“晚上我跟老陈碰个头,让他把钱带过来。”
“你可真是个祖宗。”
王学森满意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杜松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你那个药最近还有吗?”
王学森眼神一动:“什么药?”
杜松板着脸:“少装。”
“消炎、止血的,多搞点。”
“马上开春,日本人一旦扫荡,咱们的将士少不了流血。”
王学森靠回椅背:“用得这么快?”
杜松沉声道:“各处都缺。”
“前线缺,交通站也缺。”
“有人挨了枪子,没药就只能看命。”
王学森知道前段时间十三军和苏北那边联手夹击新四军驻地,伤员肯定不少。
他点头:“等着吧。”
“本来还囤着一批想卖个高价,先匀给你。”
“先说好,价钱少不了一点,我是生意人,得挣钱。”
杜松递给他烫伤膏:“放心,规矩我懂。”
王学森接过塞入手包:“行,我得走了,待久了不合适。”
……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学森难得清闲。
随着汪伪新政府即将成立,李世群忙着跑门子以及跟张啸林划分地盘,忙的脚不沾地。
王学森每天点卯,喝茶,看报,偶尔去永兴隆公司打个转,替李世群和叶吉青看几笔账。
晚上回家陪苏婉葭。
至于庆福那边,他也没催。
丁子俊是个蠢货,但蠢货也要养熟了再宰。
过早下刀,肉不香。
庆福办事,他放心。
这小子在黑市里滚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给人下套。
……
2月17号,晚上九点。
日侨区。
榻榻米上。
苦练了一段时间瑜伽的惠香夫人,任由王学森摆着各种新奇的姿势,两人放肆享受着欢愉时光。
吁!
王学森揪着惠香夫人的头发,酣畅收功。
惠香夫人仰头跪在地上,微闭着双目,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王学森拦腰抱起她去了后边的浴池。
惠香夫人洗了脸,依偎在他怀里,享受余温。
平日里冷清、高傲的日本侨商会会长遗孀,此刻像猫儿一样乖巧:“王桑,你果然像信里写的那样厉害
王学森笑道:“我信里写了很多,不知夫人指哪一条?”
“你真坏?”惠香娇羞嗔道。
王学森陪她温存了一会儿,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夫人,日侨商会手里的民用物资,现在还能不能动?”
惠香夫人的手指在水面划了一下。
“你还是惦记货。”
王学森叹气:“没办法。”
“我是俗人。”
“夫人给我情意,我领。”
“可手底下那么多人张嘴吃饭,总不能靠情意填肚子。”
惠香夫人听得舒服,便没有绕弯:“日侨商会的确通过三菱、三井等会社掌控了一大批民生物资。”
“布匹、米粮等倒是有不少。”
“但日军管制极严,侨商会不太好卖,我们属于有货,但没有官方渠道。”
“在别人手里。”
王学森问:“在谁手里?”
惠香夫人道:“宏济善堂。”
王学森眼神微微一动。
张啸林。
惠香夫人继续道:“张啸林在江浙一带,通过低价收购、高价倒卖,拿住了不少商路。”
“乡下粮、布、药材,进上沪都要过他们的手。”
“哪怕日侨商会有些货想出,也绕不开宏济善堂。”
“毕竟他背后是十三军樱井参谋长,说白了,吃大头的是军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人愿意去跟军方的人讲道理。”
王学森笑道:“夫人这意思,是让我去跟张啸林讲道理?”
惠香夫人侧过脸看他:“除非你搞掉张啸林。”
王学森当即摆手:“夫人太瞧得起我了。”
“我这点能耐,也就在夫人面前显摆显摆。”
“张啸林那种青帮大亨,又有日本军方撑腰,我哪敢碰?”
若在以前,他肯定巴不得从惠香夫人这边撕开一道口子。
药品、布匹、煤油,哪一样都是钱。
这些东西还能往山城送,往红票那边转。
可现在局势不同。
张啸林渠道吃的越狠,李世群就越难受。
宏济善堂吃卡拿要,不光欺负中国商人,连日侨商会都怨声载道。
这怨气积起来,迟早能变成刀。
杀张啸林这种事,不能由他王学森牵头。
这人是青帮大亨,身后还有日本十三军。
若没有李世群、周佛海甚至日本人内部点头,他扛不住。
王学森要做的,是添柴,不是先把自己丢进火堆。
惠香夫人蹙眉道:“宏济善堂吃相太难看。”
“若有人真能让张啸林倒下,多让出一两成利,商会这边的货,我可以替你谈。”
王学森故作不感兴趣,伸手拿过浴巾起身:
“行了,夫人也别拿这种大事考验我了。”
“我今晚享了福,已经知足。”
“该走了。”
惠香夫人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平日里都是她端着,男人们围着她献殷勤。
可到王学森这里,反倒是她心里没底。
她难得找到这样一个人。
年轻,英俊话说得好听,懂分寸,也有手段。
更要命的是,学森让她尝到了过去许多年都不曾真正尝过的快意。
惠香夫人有过丈夫,也有过情人。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真正让她爽透的。
这份滋味人间难得。
惠香夫人很怕失去他,王学森觉得腻了。
她是商场中人,自然明白要想抓住王学森,光靠身子是不够的,还得有利益。
咬了咬贝齿,她道:
“王桑。”
王学森停下,回头:“怎么了?”
她没有慢吞吞绕话,直接道:“我有些关于军部的情报。”
“你有兴趣吗?”
“也许,你们李主任会有兴趣。”
王学森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军部情报。
这四个字,比日侨商会的货更重。
76号终究是特务机关。
正面战场军情,根本伸不进去手。
王学森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几分怀疑:
“夫人,军部的情报可不是你一个妇人能知道的。”
惠香夫人笑了:“王桑觉得我只是一个只会喝茶打牌的寡妇?”
王学森走过去,替她拢了拢浴衣领口:“我哪敢。”
“我只是怕夫人拿些酒桌上的闲话哄我高兴。”
惠香夫人看着他:“十三军司令部的河田中佐在追求我。”
“他经常来这里。”
“男人想讨女人欢心的时候,总会说些自以为重要的话。”
王学森眯了眯眼:“河田中佐?”
惠香夫人点头:“千万别小看他只是个中佐,他有带兵作战的实权。”
“他前些天喝多了,说起过苏南的军事行动扑空。”
“河田很恼火,骂情报线出了问题。”
王学森心头顿时警醒。
苏南。
军事行动扑空。
老杜已经说了,惠香夫人情报是准确的。
这个女人真的能搞到军事情报。
当然,王学森何等城府,情报可以慢慢套。
先稳一手。
万一惠香是日本人的诱饵呢?
想到这,他笑道:“夫人慎言,泄露军情是大罪。”
王学森俯身亲了她一口,留了个念想:“今晚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以后我会常来的。”
“晚安。”
说着,他换好衣服,快步而去。
惠香夫人靠在水池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能感觉到王学森似乎对军情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