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没接茬。
小家伙看来警惕性很高,这是信不过自己啊。
不急。
回头再给他点猛料,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真了。
……
离开惠香夫人的宅子,王学森径直上了车。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回家?”
王学森把烟盒摸出来,磕出一支叼在嘴里:“不回。”
“去老巷子。”
丁子俊这条蠢鱼养了半个月,也该下锅了。
汽车停在老巷子口。
占深熄了车灯。
王学森降下半截车窗,静静等着。
没多久,一个肥胖身影从巷子深处钻出来。
车门拉开。
庆福一屁股坐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气喘吁吁道:“森哥,成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学森。
“怕证据不够硬,我特意让人多跟他交易了几回。”
“照片、时间、地点、情报内容,全在里头。”
“按你吩咐,每样两份,一模一样。”
王学森接过信封,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打开。
照片不算特别清楚,但足够看清丁子俊那张喝得发胀的脸。
有一张是在酒馆后门,丁子俊点着钞票,对面的人低着头,手里拿着折好的情报。
还有一张在茶楼二层,桌上摆着酒菜,丁子俊笑的很灿烂。
照片背面贴了小纸条。
某月某日,法租界鸿运茶楼。
交易内容:76号内部巡逻表、押送路线。
……
王学森看完,笑了起来。
这东西拿出去,够丁墨村喝一壶了。
尤其现在日蒋密谈刚被香岛报纸捅破,日本人正疑神疑鬼。
谁这时候沾上“泄密”两个字,谁就得脱层皮。
王学森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
“接头人可靠吗?”
庆福点点头:“可靠。”
“他叫小董,除了你以外,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俩是生死交情,这小子机灵,嘴也严。”
王学森抬眼看他:“嘴严不代表命硬。”
“丁子俊一旦被查,丁墨村和外务省的人肯定大动肝火。”
“别小看丁墨村。”
“这老东西好色、吝啬,可他在特务这一行混出来的鼻子,不是摆设。”
“真让他闻到味,小董未必跑得掉。”
庆福脸上的轻松收了些:“明白。”
“我今晚就安排他出城。”
“去哪?”
“先去苏州,再绕去杭州。”
王学森摇头:“不行。”
“太近。”
“外务省和76号都够得着。”
庆福想了想:“那让他回宁波老家渔村躲一阵?”
王学森点头:“可以。”
“给足钱,让他别心疼路费。”
“森哥,你放心。”庆福拍着胸口,豪气道。
“兄弟们跟我混,钱不会少。”
“跟你混,命也不会随便丢。”
王学森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张法尧那边怎么样?”
庆福嘿嘿笑道:“好得很。”
“张啸林现在对他很器重。”
“宏济善堂那摊子已经交给他打理了。”
“南市、北闸几个好场子,也大多收归他手里。”
“毫不夸张地说,张法尧现在算是真正的太子爷了。”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一个戏台子搭起来,角儿就该上场。”
庆福嘿嘿一笑:“不过这太子爷最近不太痛快。”
“上次在丽金大舞厅丢了面子,他一直记着呢。”
“这些天,他手下人没少在外头放话,说早晚要把丽金收回来。”
庆福说到这里,忍不住看向王学森,佩服道:
“森哥,现在想想,你当初是真看得远。”
“李世群和张啸林谈判时,你咬死了要丽金大舞厅。”
“当时我还觉得诧异。”
“现在好了。”
“这块肥肉吊着,两头狼都得流口水。”
王学森笑了笑:“丽金大舞厅不只是舞厅。”
“那是现金流,是场面,是人脉。”
“76号里那些行动队、警卫队,刀口舔血的人,拿钱是一回事,玩乐又是一回事。”
“李世群手里有了自己的舞厅,想拉拢谁,请一桌酒安排几个姑娘,比发三个月薪水还管用。”
“他不会放。”
“张法尧想要脸,更想在张啸林面前证明自己。”
“他也不会放。”
“两个都不放,就只能咬。”
庆福搓了搓手:“那我在这方面多添点柴?”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添柴可以,别把自己烧进去。”
“另外,当初白俊奇没用上的第三套方案,可以试试用在张法尧身上。”
庆福一下子乐了:“明白。”
“他们都是一路人……蠢货!”
王学森也笑了。
白俊奇也好,张法尧也罢,这类人都不缺钱,不缺女人,最缺的是脑子和面子。
只要在面子上戳一刀,再在耳边吹几句,他们自己就能冲出去找死。
这种人拿来当刀简直不要太顺手。
王学森收好信封,神色凝重了几分:“你最近出现的有点频繁了。”
“白俊奇,张法尧,你都露过面。”
“干完这单,歇一歇。”
庆福立刻皱脸:“那多没意思。”
“我一天不赚钱,浑身痒痒。”
王学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挣钱机会有的是。”
“日本人走了,咱们挣老蒋的。”
“老蒋走了,咱们去香岛挣洋鬼子的。”
“人活着,钱才会往兜里钻。”
“死了,金山银山也只能给别人烧纸。”
庆福听得嘿嘿直笑,却把话记住了:“成。”
“听你的。”
“森哥,我走了。”
他推开车门,左右看了看,一溜烟钻进巷子。
王学森锁好车门,将两个信封分开放好。
一份给李世群。
一份给杨惺华。
两边都得拿到。
李世群拿了,才有动力往梅机关递刀。
杨惺华拿了,才会觉得这是自己布下的局,才会在周佛海那边继续拱火。
一件事,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才会跑得比狗还快。
“找个公共电话亭。”
“是。”
占深发动汽车。
绕过两条街,车停在一处电话亭旁。
王学森下车,推门进去拨了个号码:
“喂?”
“惺华兄,是我。”
“没大事,就是提醒你一声。”
“明早记得拿东西。”
“老地方。”
挂断电话回到车上后,他让占深开车往四川路方向走。
车到杨惺华那处宅子附近时,夜已深了。
王学森降下车窗,手腕一抖,将其中一个信封隔着院墙丢了进去。
“走。”
……
上午八点半。
王学森准时踏入办公室
76号比往日更热闹。
汪伪政府成立在即,楼里来来往往全是人。
宪兵队、梅机关。
汪兆铭、陈公博派来的特使也不少,李世群忙着应酬。
王学森进大厅时,正好撞见吴四保。
王学森喊了一声:“四保。”
吴四保见是他,咧嘴笑道:“学森啊。”
王学森上下打量他:
“什么好事?”
“瞧你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吴四保拍了拍手里的账本,满脸得意:“丽金大舞厅上个月红利出来了。”
“我给大哥和嫂子报账去。”
他说着,凑近了些兴奋炫耀:
“这玩意,真他妈挣钱。”
“不比抢银行差。”
“怪不得俞叶枫当初把它当个宝。”
“不是我吹,就这一家舞厅养活这楼里一半人都够了。”
王学森笑道:“要不说大哥疼你。”
“这么一大块肥肉交给你。”
“老胡连根毛都没占着。”
吴四保一听这话,舒服极了:
“那还用说?”
“我跟大哥是拜把子弟兄。”
“不过大哥也说了,能拿到丽金,你是首功。”
“大嫂放了话,红利里必须得有你一份。”
王学森摆了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我一不盯场,二不拉客,三不管姑娘。”
吴四保抬手拍在他肩上:“客气啥,这要是别人,我肯定不乐意。”
“你老弟,我心服口服。”
“当初要不是你在中间绕来绕去,张啸林那老东西能吐出来?”
“放心,有我吴四保吃肉,就有你一口汤。”
王学森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头让嫂子别给多了。”
“给多了我怕晚上睡不着。”
吴四保哈哈大笑:“你还会怕钱多?”
“全76号就你小子最会装。”
王学森也笑,随口问道:“贞姐咋样?”
“怎么最近也不来楼里了?”
吴四保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鬼知道她最近干吗。”
“我现在基本放弃治疗了。”
“爱咋滴咋滴。”
“人能回家,钱能搞回家就行。”
王学森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通透。”
“你这境界,我还得学。”
吴四保哼了一声:“少埋汰我,我也是没法了。”
“我先去大哥那。”
两人分开。
王学森径直去了审讯处。
马老三端来茶,说起了闲话:“主任,今儿楼里跟赶集似的。”
王学森坐下,摘了帽子。
“赶集好。”
“人多,热闹。”
“越热闹,越容易丢东西,也越容易捡东西。”
马老三听不懂,也不敢问,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王学森慢条斯理翻了几份审讯记录,又喝了一泡茶。
他估摸着时间。
吴四保这会儿应该把丽金大舞厅的账报完了。
李世群心情大抵不错。
人心情不错的时候,最适合看敌人的坏消息。
王学森拿起电话,拨到李世群办公室:
“大哥,是我。”
“竞选的事,有进展了。”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王学森径直去了李世群的办公室。
王学森推门进去。
李世群坐在办公桌后,正翻看丽金大舞厅的账本。
叶吉青不在。
差评。
大嫂不在,他连说话的兴趣都少了几分。
李世群合上账本,抬头看他:“你小子神神秘秘的。”
“说吧,什么进展?”
王学森走到桌前,没绕弯,直接把信封递过去:“大哥,好东西。”
李世群接过,拆开一看,疲惫的双眼顿时透亮起来。
王学森也不催。
由着他慢慢翻看。
“丁子俊?”
“跟疑似军统人员交易情报。”
“还不止一次。”
“有照片,有时间,有地点,还有交易内容。”
“这东西要是真的,丁墨村的脸就要被他这个弟弟扇烂了。”
李世群笑道。
王学森道:“东西应该假不了。”
李世群抬眼看他:“哪来的?”
王学森早已想好说辞。
这种事,绝不能让李世群知道全是自己做的。
李世群多疑,这等大手笔很容易触发忌心,还是低调些好。
换做自己,手下能做这么漂亮的局。
尤其是还正在被汪兆铭重点怀疑的对象,只怕晚上也要睡不着觉了。
稳一手,永远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