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未立,便反手一刀,以后谁还信我?”
杨惺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里摸出信封,双手递过去:“姐夫,若只是您反悔,当然不好看。”
“可若是丁墨村自己出了事呢?”
周佛海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封。
打开。
照片滑了出来。
周佛海一张张看过去,“丁子俊?他居然敢私贩情报。”
杨惺华道:“不错。”
“照片上的交易对象,身份虽然还要查,可内容已经很清楚。”
“76号内部巡逻表、给十三军押送物资路线。”
“这东西若能卖给军统,其他东西就不能卖?”
周佛海抬头看他。
杨惺华压低声音:“日本人正在查香岛会谈泄密。”
“这个关口,丁墨村的亲弟弟泄露情报。”
“姐夫,您说日本人还敢信他吗?”
周佛海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
他何等老辣,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
不用证明丁墨村参与。
也不用证明丁墨村知情。
只要让日本人怀疑。
那就够了。
警政部长的位置,绝不会落到一个被怀疑泄密的人头上。
周佛海把照片收回信封。
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东西从哪里来的?”
杨惺华冷哼一声:“我盯丁墨村很久了。”
“我让人查他身边的人。”
“没想到丁子俊这个蠢货先露了马脚。”
周佛海盯着他。
杨惺华一脸坦然,甚至带了几分被羞辱后的恨意。
这恨意是真的。
阮小莲的事,确实让他难堪。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倒像那么回事。
周佛海沉吟片刻:“法子是好法子。”
“可这东西,不能由我递。”
杨惺华故意问:“为何?”
周佛海把酒杯放到桌上:
“我前脚刚向日本人举荐丁墨村,后脚就拿着照片去捅他。”
“日本人会怎么看我?”
“反复无常。”
“不容人。”
他靠在沙发背上,轻轻摇晃着红酒杯:
“日本人为什么愿意信我?”
“因为他们觉得我能居中调和,能收拢各方。”
“仁义,宽厚,能容人。”
“这些东西看着虚,实际上很值钱。”
“一旦毁了,我在他们眼里就少了一半用处。”
杨惺华低头道:“姐夫说的是。”
周佛海指了指信封:“丁墨村要倒。”
“但不能像是我推倒的。”
“最好是日本人自己发现问题,自己追查,自己觉得不放心。”
“到那时候,我再出来叹两声,这才像话。”
杨惺华心里暗暗佩服。
论脸皮,论手段,他这个姐夫的确不是寻常人。
捅人一刀,还要在旁边替人擦血。
擦完再叹一句。
可惜啊。
“姐夫高明。”
“我只想着把丁墨村按下去,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
周佛海笑道:“惺华,做事不能只看一口气。”
“丁墨村该不该倒,是一回事。”
“谁让他倒,是另一回事。”
杨惺华连连点头。
他在外面也算会做人,可坐在姐夫面前,才知道自己那点圆滑不过是街面上的小聪明。
周佛海道:“这东西先留在我这里。”
“你不要再往外说。”
“更不要到处嚷嚷,说丁墨村完了。”
杨惺华忙道:“姐夫放心,我嘴严。”
周佛海瞥了他一眼:
“你嘴严?”
“阮小莲那点事,要不是香岛的朋友连夜帮忙运作,咱俩现在在宪兵队牢房喝茶了。”
杨惺华脸上有些挂不住:“姐夫,我那不是着了丁墨村的道吗?”
周佛海没有再埋怨他:“你有气,我知道。”
“但气要用在刀刃上。”
“这次你办得还算不错。”
杨惺华眼睛一亮。
能从姐夫嘴里听到一句“不错”,不容易。
他知道时机到了,小声道:“姐夫,其实您不用担心东西递不上去。”
周佛海看向他:“什么意思?”
杨惺华笑了笑,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
“我这里不是只有一份。”
“还有一份,我已经托王学森转交给李世群了。”
“哦?”周佛海大感诧异,这一手的确玩的漂亮,有点味道啊。
杨惺华继续道:“现在最怕丁墨村上位的,不是咱们,是李世群。”
“丁墨村若坐上警政部长,李世群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我估摸着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把东西递给影佐了。”
杨惺华越说越顺:
“姐夫要做的事,就是不表态。”
“至于汪先生那里,他本来就不喜欢丁墨村。”
“只要日本人出来阻拦,您和汪先生都不说话,丁墨村这个警政部长自然就打了水漂。”
周佛海听完,欣然点头:“惺华,你长进了不少啊。”
杨惺华心里舒坦,嘴上却谦虚:“都是跟姐夫学的。”
“我在外头混,也不能总给姐夫丢脸不是?”
“对了,这些照片,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周佛海放下酒杯,突然问道,“这手段,不像你的路数。”
杨惺华愣住了。
他知道瞒不过周佛海。
他扶了扶圆框眼镜,干笑道:“姐夫,我哪有这脑子。”
“是王学森教我的。”
周佛海眉头微皱:“王学森?”
杨惺华点头:
“上次阮小莲那事要不是他拉我一把,建议让香岛先爆出来,我怕是要被那贱人坑得翻不了身。”
“盯丁子俊也是他的招。”
“王学森,王二少。”周佛海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小子不简单啊。”
杨惺华笑道:“可不是。”
“他跟洋人吃得很深,路子又广,在上海滩如今也算一号人物。”
“只是入不了姐夫您的法眼罢了。”
周佛海淡淡道:“非是我瞧不上他。”
“你不知道,这个人的背景有大问题。”
杨惺华一愣:“什么问题?”
“汪先生、陈璧君,还有日本人在山城的情报组,都查过他。”
“这个王学森,不干净。”
“很可能是戴笠或者徐恩曾的人。”
“甚至,不排除是蒋亲自安排的人。”
周佛海肃然说道。
杨惺华惊出了一身冷汗:“姐夫,既然如此,汪先生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周佛海眼神复杂道:“这事我也想不明白。”
“汪先生心思如海,非是我等能揣摩的。”
“或许王学森身上应该有他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
周佛海声音低了些,“谁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家在党国根子很深。”
“王学森若真是蒋或者戴、徐的人,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如今局势谁看得清?”
“日本人未必真能一口吃下中国。”
杨惺华深以为然:“姐夫说得有道理。”
“傻子才把命死绑在日本人身上。”
“去年河北黄土岭,阿部规秀不就让红票打死了吗?”
“一个中将,说没就没了。”
“再想想,日本人现在为什么老想拉着蒋谈判?”
“不就是心虚,没底吗?”
“谁看不出来,鬼子后劲不足,有点打不动了。”
他说着说着,胆子也上来了。
“说真的,我都巴不得王学森是戴笠、老蒋的人。”
“这要处好了,咱随时能转身啊。”
周佛海脸色陡然一沉:“闭嘴!”
杨惺华立刻捂住嘴。
周佛海盯着他,语气很重:“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隔墙有耳。”
“你如今进出公馆,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个不慎,就要掉脑袋。”
杨惺华赶忙低头:“是。”
“姐夫,我失言。”
周佛海这才收回目光:“心里有数可以。”
“嘴上不能漏。”
“人有时候往往就是死在一句话上。”
杨惺华点头如捣蒜:“我记住了。”
他停了停,又小心问道:“姐夫,那我以后该怎么跟王学森处?”
“从王学森这几次的态度来看,这小子手腕、头脑灵活,而且有意向您靠近。”
“对了,他还说您当年抱过他。”
“他拿这个攀交情,显然是有意投靠你。”
杨惺华又道:“姐夫,要不要跟他来往?”
“我看这人能办事。”
“人也大方。”
“上次姐姐去他家打牌,他不是还送了姐姐一株红翡翠珊瑚?”
“那玩意可不便宜。”
周佛海淡淡一笑:“他送你姐姐东西,不是给你姐姐面子,是给我看。”
“这小子很懂门道。”
杨惺华道:“所以才值得用嘛。”
周佛海沉吟片刻:“李世群这么鬼的人,都敢用王学森。”
“他用,咱们也能用。”
杨惺华心里一喜。
周佛海又抬手压了压:
“但你记住。”
“只能私下接触。”
“看看他的能力,摸摸他的底。”
“不要把我牵进去。”
“更不要拿我的名义许诺他什么。”
“汪先生现在很提防这个人,我不方便介入其中。”
杨惺华连忙道:“明白。”
“姐夫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周佛海白了他一眼:“就是因为你办事,我才多说两句。
……
四零年的初春,比往年热闹得多。
汪伪还都金陵政府成立在即,报纸连日刊登各方贺词。
76号也忙得人仰马翻。
李世群频繁出入梅机关和汪公馆。
吴四保忙着调警卫,在街头镇压反对新政府的抗议活动。
王学森也没闲着。
每天都有一大批游行的人抓进来。
打人,收钱,放人!
创收是增加了,审讯室的弟兄也是累的够呛。
三月二十九日,夜,两点。
卧室里,王学森正搂着苏婉葭睡得沉。
叮铃铃!
电话声骤然响起。
王学森与婉葭瞬间清醒。
两人同时坐起身。
这个点来的电话,不会是好事。
王学森跳下床,快步走到电话机旁。
响了几声后,确定不是内部约定的暗号电话。
他迅速拿起话筒。
“是我。”
“李主任?这么晚了……”
“是。”
“属下立即下楼。”
电话挂断。
“怎么了?”婉葭问道。
王学森拿起衬衫,动作很快。
“李世群来了。”
“就在楼下。”
苏婉葭瞬间惨白:
“这个时候?”
“明天就是汪兆铭伪政府正式成立的日子,他半夜来找你做什么?”
王学森扣着扣子,眉头微皱。
“我也想知道。”
“大概是汪兆铭要见我,今晚就得动身去金陵。”
苏婉葭紧紧抱住他:“会不会有危险?”
王学森戴上金丝眼镜,微微皱眉道:
“从叶吉青透露的口风看,陈璧君似乎查到了我什么。”
“又或者,王二少身上本来就藏着什么秘密。”
“我之前问过戴老板,他一直没回我。”
苏婉葭嘴唇动了动。
“戴老板为什么不说?”
王学森穿上马甲:“因为在他眼里,棋子知道太多,不好用。”
苏婉葭眼圈一下红了。
王学森替她拢了拢睡袍领口,抵着额头叮嘱道:
“婉葭。”
“如果我今晚回不来,或者出了事。”
“别等。”
苏婉葭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王学森看着她,一本正经道:
“我是说真的。”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早点找个人嫁了,过新生活。”
“空相思没有意义。”
“耗掉一辈子,更不值得。”
苏婉葭眼泪掉下来,眼神坚定:“王学森!”
“我谁也不嫁,我是你的女人,这辈子都是。”
王学森伸手替她擦泪,叹了口气道:“山城靠不住。”
“戴老板也靠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安心当个小民,往外走,香岛、南洋,哪里都行。”
“你有苏家的底子,有你娘给你铺的路,活下去不难。”
苏婉葭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听。”
“你自己回来跟我说。”
“你若敢不回来,我就……”
她说到一半,竟说不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危险。
可危险来得太快,太静,太没有预兆。
上一刻他们还躺在一起,她还嫌他手不老实。
下一刻,他就要去赴生死局。
王学森低头亲了她一下。
“好了。”
“别哭了。”
“我这个人命硬。”
“对了,别忘了找老杜要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