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补偿,估计又是空头支票吧。”
老杜也无奈:“现在到处都缺钱。”
王学森把钱收好:“算了,时不我待。”
“张老狗一死,这笔账以后再慢慢算。”
老杜神色严肃:“行刺的人可靠吗?”
“张公馆的林怀布。”
老杜知道这个人,点了点头道:“他要愿意出手,这事稳了一半。”
王学森没做更多的解释,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跟老杜是生死战友,但立场、信仰不同。
没必要什么都跟他说的太清楚。
老杜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最近药店外面眼线不少。”
“李世群今非昔比,你也得小心点。”
“干我们这行就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王学森把皮箱扣上:“我知道,八成是刘忠文派的。”
老杜脸色微沉:“他盯上你了?”
“他早盯上了。”
王学森笑了笑,“不过,盯上是一回事,抓到证据是另一回事。”
“眼下李世群还用得着我。”
“今天我来药店,名头也是替他拿鹿血丸。”
“那我就放心了,至少这次会面是安全的。”杜松小小松了口气。
王学森把药包拎在手里:“行了,这两天等我信。”
“你这边别乱动。”
“张啸林一死,上海滩肯定要翻一阵。”
老杜点头:“明白。”
王学森推门出去,走到柜台前,随手把两块银元放下。
“药钱。”
老杜配合道:“王主任慢走。”
王学森撑伞出门。
街对面的烟贩把烟盒往怀里一塞,转身钻进雨幕。
王学森余光扫见,暗暗一笑。
刘忠文啊刘忠文。
你鼻子灵,可惜手短。
……
晚上九点,张公馆。
雨停后,院子里还积着水。
张啸林躺在藤椅上,胸口一阵阵发闷,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张法尧站在他面前,耷拉着脑袋,半边脸肿着。
邵元庆打的。
没要他的命,但给了他和庆福几个大嘴巴子。
张啸林越看越气,指着他尖声骂道:“贱不贱啊?”
“上海滩没女人了?”
“非得去小红楼找那个女人?”
张法尧委屈道:“爹,我哪知道会出事。”
“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都跟李世群杀红眼了,你还敢去那边?”张啸林气得咳嗽,“三万美金!”
“你知道现在美金多值钱吗?”
“你这个败家仔!”
张法尧低着头,嘴上却还硬:“这事就是李世群干的。”
“他把咱家的脸按在报纸上踩。”
“爹,您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啸林听见“报纸”两个字,脸色更难看。
早上那些号外像巴掌一样抽在他脸上。
青帮大亨,儿子被人绑了。
还被登出来当笑话看。
他张啸林混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张啸林猛地坐直:“是啊,姓李的既然要作死,老子成全他。”
他扭头喝道:“阿四!”
阿四快步进来:“张爷。”
张啸林眼睛发红:“传话出去,立即下达对李世群的追杀令。”
“从现在起青帮弟兄也好,江湖朋友也好,谁能杀了李世群,或者杀他家里一个人,我给五百大洋。”
阿四眉头一皱:“张爷,五百大洋是不是少了些?”
“那可是李世群。”
“防备森严。”
张啸林冷哼:“现在为了一口饭,一个馒头玩命的人多了。”
“五百大洋,够买多少条命?”
“我出价五百,已经是给足姓李的面子。”
阿四迟疑片刻,低头道:“是。”
张法尧眼睛一亮:“爹,就该这样。”
张啸林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给老子闭嘴!”
张法尧捂着脸,不敢吭声了。
阿四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暗叹一声,又想起外面的事:
“张爷,还有个事。”
张啸林不耐烦:“说。”
“林怀布想辞职。”
“他说这个月薪资五十大洋,还请张爷给他结了。”
张啸林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我儿子在马场出事,我没活埋了他,他还有脸问我要工资?”
“让他滚。”
“再敢啰嗦,砍了喂狗。”
阿四低声道:“是。”
他转身出去。
院门边,林怀布正在等:“四哥,张爷给了吗?”
阿四走近,叹了口气:“小布,钱你就别想了。”
“张爷正在气头上。”
“这时候开口,不是找不自在吗?”
林怀布脸上露出苦色:“四哥,我每月就这点钱。”
“家里米缸见底了。”
“现在米面啥价,你也知道。”
“拿不到钱,我娘和媳妇都得饿着。”
阿四拍了拍他的肩:“这样,你改天再来。”
“等张爷心情好些,我帮你问问。”
林怀布沉默片刻,烦躁的吐了口气:“好吧,有劳四哥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张公馆大门时,守门的青帮汉子冲他笑:“神枪手,咋了?张爷赏你金条了?”
旁边几个人哄笑。
林怀布没理,快步而去。
过两天,或许张啸林就是个死人了。
……
翌日。
八月十三号。
一大早,王学森就被叫去了李世群办公室。
李世群站在窗前,脸色很沉。
桌上摆着几份情报,还有昨夜愚园路的巡逻记录。
见王学森进来,他直接道:“张啸林的追杀令下来了。”
“昨晚愚园路附近,好几拨青帮的人蹲守。”
“有一拨还摸到了周佛海先生的住处附近。”
“汪先生那边也不高兴。”
“说我跟张啸林的私人恩怨,不该惊扰邻里。”
王学森心里暗笑。
邻里。
这帮汉奸住一条街,还真把自己当体面人了。
他脸上却满是肃然:“张啸林疯了,看来他要跟大哥玩命了。”
李世群转身看他:“你那边人选找好了吗?”
“找好了。”
“谁?”
“林怀布。”
李世群眉头一动:“张啸林身边那个保镖?”
“就是他。”
王学森道:“外号华北第一神枪手。”
“枪法好,心也稳。”
“他在张公馆多年,能靠近张啸林。”
“换别人,连张啸林三步之内都进不去。”
李世群走回桌边坐下:“他凭什么替我们卖命?”
王学森笑了笑:“不是替我们卖命。”
“是替他自己出气。”
“张啸林每月只给他五十块大洋,平日拿他当猪狗,打骂是常事。”
“而且这次张法尧被绑,林怀布负有责任。”
“不杀了张啸林,他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李世群轻叹了一声:“这个老张,真是吝啬到骨子里了,花五百大洋悬赏我就算了。”
“林怀布这种人才,五十块大洋的月薪,他也开的出来。”
“换我,怎么着也得翻一倍吧。”
王学森笑道:“大哥是及时雨,你之心胸又岂是张老狗能比的。”
“刺张不可儿戏,这个人有把握策反过来吗?”李世群道。
“我找人打听的,谈的话应该有把握。”王学森很谨慎的回答,“不过这种事,大哥最好再查一遍。”
“毕竟杀张啸林不是小事,如果不可靠,我再多备几个目标人选。”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是个稳重人啊。
“嗯。”
他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毕竟三万大洋不能白花,花出去,就得见血。”
王学森立刻道:“应该的。”
“不过大哥,这事最好今晚定。”
“张啸林要是嗅到风声,提前跑杭州,咱们就被动了。”
“到时候他在杭州遥控青帮,天天派小喽啰放冷枪,会很麻烦。”
“真要一劳永逸,就得趁他还在张公馆,送他去见阎王爷。”
“我知道了。”李世群没说话。
王学森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出了办公室,王学森脸上的恭敬慢慢散去。
他知道李世群一定会查。
查就对了。
林怀布讨薪受辱,张啸林吝啬暴躁这都是很容易打听到的。
真事最能骗人。
下午下班时分。
王学森接到了李世群的电话,同意他策反林怀布,并在近期执行刺杀计划。
王学森知道,机会来了。
明天八月十四号。
老黄历:大凶之日,诸事不宜。
好事不宜,杀杀人冲冲煞总可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