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占深把汽车拐进一条偏僻弄堂,关掉了车灯。
林怀布蹲在阴影里抽烟。
车刚停稳,他踩灭烟头,快步走了过来,上了汽车。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哥,来得挺准啊。”
林怀布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老沉道:“这种事,迟一刻都不踏实。”
王学森指了指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大皮箱:“李世群给了三万块大洋,一千多斤不好搬,我找人兑了。”
“这里头放了一千块现大洋,留你零用。”
“剩下的,我全给你换成了美钞和金条,带着方便也不扎眼。”
林怀布一怔,就听到王学森继续道:
“另外,戴笠给了一万美金。”
“这笔钱我没放在箱子里,我先给你存在龙腾公司账上。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找我取。”
林怀布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拎起重重的箱子,咔嚓,打开了锁。
里边装着银元、美钞、金条。
林怀布有种做梦的不真实,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弟,你这给,给的也太多了吧?”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多吗?”
“拿命换的,不多。”
林怀布抬头看他:“这活有个千八百大洋,我就能干。”
“你我是兄弟,救过我老母,张啸林那老狗我又早看不顺眼。”
“说句实在话,哪怕一分钱不给,你的事我也得办。”
王学森看着他正色道:“二哥,这话以后别说。”
“情分归情分。”
“你拿枪进张公馆,面对的是张啸林和一院子打手。你要是栽了,嫂子和老娘以后怎么过?”
“义气能买来大米吗?”
他拍了拍箱子,“钱摆在这儿,比什么话都实在。”
“而且,你要觉的有风险,不想干,可以直白说出来。”
“我一点也不会生气。”
“道德绑架,拿兄弟义气说事,非是我王学森所为。”
“心里装着委屈、别扭,是干不好事的。”
“不,不!”林怀布摆了摆手,眼神无比坚定:“我是真心想杀老狗,就冲他扇了我这么多大嘴巴子,我也得要他的命。”
“而且,你给我的钱太多了,我真用不了这么多。”
王学森打断他:“二哥,你得把格局打开。”
林怀布愣了愣:“啥格局?”
王学森一本正经道:“从现在起,你得学会做个有钱人。”
占深在驾驶位上听乐了,扭过头:“老林,你家里过去穷的揭不开锅,没吃过受穷的苦是吧,装啥大尾巴狼呢?麻溜收下吧。”
林怀布瞪他:“你闭嘴行吗,那能一样?”
占深不怕他,笑道:“咋不一样?你嫌钱重,他嫌给少。”
“要我说,就该听我的。”
“直接兑套房子给他,省得你俩在这肉麻兮兮的拉扯,听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学森点头:“这个主意不错,等除掉张啸林,二哥能浮到明面上了,车房我肯定配齐当了。”
林怀布急了:“你们别闹了。”
王学森笑道:“没闹。”
“你以后要跟着我做大事,家里不能再过得破破烂烂。”
“该吃吃,该穿穿。”
“尤其是嫂子,胭脂水粉、好料子旗袍,该买就买。”
“男人在外面拼命,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舒坦日子?”
林怀布低头看着箱子,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是没见过钱。
张公馆里天天有人送钱,金条、银票、珠宝,流水一样往里进。
可那些钱跟他没关系。
张啸林高兴时赏他一两块银元,还是往地上扔那种。
不高兴时把人当狗,打骂是家常便饭。
他每月五十块大洋,拿命替张家挡枪,到头来处处看人脸色。
如今这一箱子钱摆在腿上,把他砸的心里发酸。
这世上真特么有玄德公啊。
林怀布咬了咬牙,把箱子合上:“行,我收下。”
“这钱我收了,命也押上。”
王学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哥,命别押。”
“我要你杀人,不是让你送死。”
“时间紧,先说说你这边。”
林怀布压低声音:“我已经在跟张啸林闹了。”
“昨晚我按你的安排假意辞职去讨薪,张啸林没同意。”
“不过他也没批辞呈。”
“显然他还以为我像过去一样只是简单发几句牢骚,回家睡一觉明天又是他张家的狗。”
“现在张公馆乱得很,青帮头目、江浙商户、官面上的人进进出出。”
“张啸林忙着应酬和追杀李世群,压根没心思管我。”
“这两天我还能进出公馆。”
“不过,如你所说还是得抓紧。”
“再拖,等他缓过劲来,或者真觉得我有怨气,我再想进张公馆就难了。”
王学森点头:“没办法,你不闹,李世群和戴笠都不会信。”
“这帮人心眼细,疑心重。”
“真事最能骗人。”
“张啸林亏待你是真,讨薪受辱是真,你要杀他,也就顺理成章。”
占深淡淡道:“顺理成章,也是真危险。”
林怀布看向他笑了笑:“杀人哪有不危险的?”
“你老弟,不也顶着十几个人,面对面把季云卿给崩了。”
王学森道:“二哥,时间虽然被压缩,但机会绝佳,这事当用雷霆之急。”
林怀布把箱子推到脚边,双手搓了搓脸:
“嗯。”
“啥也别说了。”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老子就下手取了老张的狗命。”
说着,林怀布看着王学森,又看了眼占深:
“老三,尹少爷。”
“我要是死在张公馆,我老母和媳妇就全拜托你二位了。”
“卧槽,你特么能不能别这么晦气?呸呸呸!”占深边骂边冲窗外吐了口唾沫星子。
林怀布苦笑:“枪一响,张公馆几十条枪对着,谁敢说一定能活?”
“能活!”王学森稳如泰山的接过话茬。
“张公馆在法租界。”
“我已经托人疏通了鲍尔总领事。”
“明天你动手之后,不管张啸林死没死,附近巡捕房的人都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你不要跟青帮的人死拼,也不要往外跑。”
“枪响,丢枪,举手趴在地上,让巡捕现场逮捕你。”
林怀布眉头一皱:“让我被抓?”
“对。”
王学森继续道:“只要进了巡捕房,日军、76号就不能直接处决你。”
“李世群想杀人灭口,也得先问法国人答不答应。”
“进了牢房,不是坏事,是保命。”
“法院那边不用担心,自然有人捞你。”
林怀布感激的看着他:“你连这都安排了?”
王学森笑道:“不然呢?真让你拎着枪冲进去,杀完人一路杀出来?”
“二哥,你是神枪手,不是神仙。”
占深点头:“听他的。”
“活着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怀布微微吸了口气:“好,就这么定了。”
“枪响之后,我不恋战,等巡捕进来。”
王学森道:“还有一点。”
“杀张啸林时,你就一句话,讨薪!”
“没钱活不下去了!”
占深笑出了声。
林怀布点了点头:“嗯!”
“张啸林欠我五十块大洋,我讨钱,他不给,我气不过冲动拔枪,这很合理。”
王学森点头:“对。”
“上海滩的人最爱听这种故事。”
“青帮大亨,舍不得五十块大洋被自己保镖一枪崩了。”
“比什么刺杀、阴谋、派系斗争都好传。”
“也最丢他张啸林的脸。”
林怀布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痛快:“那我明天就找他讨这五十块。”
王学森笑了笑:“讨得响亮点。”
占深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老林,我杀了季云卿,你再杀个张啸林。”
“青帮这帮汉奸大亨,让咱们兄弟包圆了。”
林怀布把帽子戴正,拎起箱子:“没错。”
“杀的就是汉奸。”
他拉开车门,又看了王学森一眼:“老三,你也小心。”
“李世群这些人,不是善茬。”
王学森笑道:“我知道。”
林怀布没再多说,拎着那只沉重皮箱下了车,几步之后,人影便没入巷子深处。
占深看着后视镜,啧了一声:“就老林这把子力气,你该给他备三千现大洋。”
王学森没好气道:“三千现大洋,一百五六十斤。”
“大晚上的,你想害死他啊?”
占深发动车子,慢慢调转车头:“不过你也是真实在。”
“李世群三万大洋,戴笠一万美金,你真就一分没少全给他了?”
王学森靠回座椅,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要有人,有兄弟,钱是挣不完的。”
“你就说邵元庆。”
“当初为了他儿子去美国,我上下打点,花了两三万美金。”
“在外人看来,我这笔投资算打水漂,愚蠢至极。”
“可你看,老邵随随便便绑一票,钱不就回来了?”
“我不亏老邵,老邵也一分不少交公司。”
“这就叫以心换心。”
占深握着方向盘,沉默片刻道:
“说来容易。”
“但这世上真能做到的,恐怕没几个。”
“委座、戴老板那帮人到处拜把子,讲忠义,真到了事上,谁都是棋子。”
“该弃就弃,该卖就卖。”
王学森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早晚玩完。”
占深眉头一挑:“这么笃定?”
王学森道:“不把人当人,是办不成事的。”
“嘴上喊得再响,底下的人心冷了,枪也就冷了。”
占深若有所思。
王学森忽然笑道:“别想了,想多了容易长白头发。”
占深问:“去哪?回家吗?”
王学森坐直了些,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日侨商会家属区。”
“我找惠香夫人谈点生意。”
占深脸色顿时拉了下来:“这都几点了?”
王学森一本正经:“夜深人静,适合谈生意。”
占深冷冷道:“我答应了小敏,今晚早点回去。”
王学森转头看他:“你有一整夜时间滚床单,我一个月难得见惠香夫人一趟,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占深道:“那我把车留给你,我自己坐黄包车回去。”
王学森立刻道:“你有点职业道德行吗?”
“别逼我扣你薪水啊,尹少爷。”
占深嘴角一抽:“你除了拿钱压人,还会什么?”
王学森想了想:“还会涨薪。”
占深不说话了。
汽车一路往日侨商会家属区开去。
王学森望着窗外,心情不自觉有些轻快。
惠香夫人这女人,确实有味道。
温软,圆润,四十岁的年纪,身上那股成熟妇人的风韵,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吃多了确实会腻。
可隔一阵子想起来,也能把人馋得心慌。
更妙的是,她掌着日侨联合商会不少门路,钱、货、人脉,样样都能用。
这种女人,既是生意,也是消遣。
当然,消遣归消遣,王学森心里分得清楚。
他从来不把床上的热乎,当成桌上的筹码。
车停在一栋日式小楼前。
王学森刚下车,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三菱轿车,还是防弹的。
他眉梢微动。
能坐这种车来见惠香夫人的,身份不会低。
王学森抬脚上了台阶。
门口两个日本保镖立刻拦住他。
其中一人微微躬身,一改往日的客气,生冷道:“王先生,夫人正在会见贵客。”
王学森笑了笑:“好。”
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转身便走。
惠香夫人又不是他老婆,爱见谁见谁去,他才懒得操心。
改天再来就是了。
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呢。
差这一口?
多浪费一秒钟,都是对时间管理大师的不尊重。
刚走下台阶,门口就传来了夫人的欢笑声。
王学森回头一看。
惠香夫人穿着一身浅色和服,发髻盘得精致,正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
男人二十四岁,身材修长,五官英俊,一身笔挺西装。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惠香夫人掩唇笑了起来。
笑到一半,她看见了台阶下的王学森。
惠香夫人顿时愣住了。
挽着男人的手,也下意识松开了些。
惠香唇角动了动,没有立刻介绍,也没有喊他进屋的意思。
王学森看在眼里,心里颇有几分恼火。
玛德。
这是怕贵客误会,还是怕自己坏了雅兴?
有些天没见,找着新欢了?
年轻男人察觉到不对劲,目光从王学森身上扫过。
英俊,高大,气度不俗。
更关键的是,惠香夫人方才那一下松手,显然跟王学森有旧情。
男人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敌意。
他转向惠香夫人,冷声问道:“夫人,请问这位是?”
惠香夫人有些不自在的笑道:
“这位是王学森,王先生。”
“76号审讯室主任,也是我的朋友。”
那人听见76号三个字,眼神闪过一丝高傲、不屑:
“王学森?”
“不好意思,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