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国外回来。”
王学森笑了笑:“不打紧,早晚会听到的。”
惠香夫人心里微微一紧。
她太清楚王学森这人。
平日里随和,看着像个花花公子,真要动了火,手段比刀还快。
她不想让两边当场撕破脸。
至少现在不行。
惠香夫人连忙介绍道:“王主任,这位是盛一鸣先生,他是盛家人。”
“盛先生刚刚担任华中宏济善堂的新任理事,专门负责协助盛文颐先生打理官方烟土买卖。”
盛宣怀的后人,难怪这么狂!
眼下,盛家的盛老三现在仗着兴亚院和日本人的牌子,已经把上海滩官方烟土买卖攥到了手里。
李世群现在跟盛老三绑的很深,银子一车车往永兴隆装。
这玩意儿可比抢银行来得稳。
当然,即便有李世群罩着,王学森也没太放在心上。
以他手上的军统帮和陈公澍,还有老杜私底下那一票人,真要铁了心搞死一个人。
说真的。
耶稣也保不住。
王学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盛一鸣更得意了,还以为王学森听见盛家的名头怂了。
王学森没再看他,目光落在惠香夫人身上。
和服领口微开,雪白胸脯露出大半,比当初见自己时还风骚。
妆容也是十分精致。
显然,今晚是精心准备的。
只是,等的人不是自己。
“夫人看样子这是要出去。”王学森眨眼一笑。
惠香夫人有些不安的点了点头:“盛先生请我去日本俱乐部喝酒,王主任要……要一块吗?”
盛一鸣的脸色立刻冷了些。
他不喜欢这句话,尤其是惠香夫人说这句话时那点犹豫。
王学森把两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有意思。
一个想吃独食。
一个想两边不得罪。
可惜,这世上的好处哪能全让人占了?
王学森微微一笑:“不了,我还有事。”
“改日再来拜访夫人。”
说完,他干脆利落的转身往汽车走去,没有半点留恋。
占深在车里冷眼瞧着。
见王学森回来,他伸手推开车门。
王学森坐进后座,扣上车门:“走。”
占深探出头冷冷看了盛一鸣一眼,一脚油门,汽车驶了出去。
盛一鸣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去的汽车,嘴角浮出不屑:“王二少嘛,真装。”
“他居然假装不认识我。”
惠香夫人收回目光,颇是诧异道:“盛先生认识他?”
盛一鸣嗤笑了一声:“有过几面之缘,但不熟。”
“不提名字,刚刚还真没想起来。”
他语气越发轻佻:“不过他们王家跟我盛家比,屁都不是,属于二流圈层吧。”
“这人口碑不怎么好,纯粹花花公子,好色之徒而已。”
“如今也就是仗着汪先生的一点师徒之情,给李世群当狗罢了。”
“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惠香夫人笑容干涩了几分。
王学森可不是盛一鸣嘴里的废物。
且不说,他床上一绝,能写歌这些。
光王学森的人脉、手段以及那些独特的生意经,惠香夫人哪怕在三菱、三井那些高层人物身上都很少看到。
但她没有替王学森说话。
她背后是日侨联合商会,是虹口一整片产业和商路。
盛家现在手里握着烟土这条肥得流油的线,她不能为了几句闲话把人得罪死。
盛一鸣见她不言语,笑得更玩味。
“怎么,夫人跟他很熟?”
惠香夫人笑道:“生意场上见过几次。”
“只是这样?”
盛一鸣往前一步,酸溜溜道:“我听说王学森是为数不多能出入夫人家里的贵客,怎么可能会不熟呢?”
惠香夫人眼神微冷,却仍旧维持着笑:“盛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盛一鸣忽然抬手,狠狠攒住她的翘臀:
“就不知在夫人这里,是本少厉害,还是他厉害。”
惠香夫人身子僵了一下。
门口两个日本保镖同时抬眼。
盛一鸣却像没看见,脸上还挂着那种豪门子弟惯有的放肆。
他笃定惠香夫人不敢翻脸。
因为他姓盛。
因为他背后是盛文颐,是兴亚院。
惠香夫人嫣然一笑:“盛先生误会了,我跟王学森只是生意上的朋友关系,平素也只是谈谈生意而已。”
盛一鸣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现在日本在上沪做生意的人多了,钱流到哪,跟谁合作,夫人应该清楚。”
他凑近半步,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另外,连李世群都得听我三叔的,一个王二少算什么东西。”
“夫人要分得清。”
惠香夫人垂眸浅笑:“我知道,盛先生请吧。”
盛一鸣伸手揽住她的腰,一同上了豪车。
上了汽车,惠香忍不住往街角望去。
学森的车走远了。
她心里有些空空荡荡的。
诚然,盛一鸣还有别的男人,活好的有的是。
尤其是盛一鸣,在国外学了些折磨人的路子,的确挺新鲜。
但真正要说到温柔、到位,王学森或许是世间独一份。
可惜。
她身后关系着联合会,还有很多商人。
学森找自己,是想借助自己的渠道。
而自己呢,想给商会还有亲属谋求更多的利益,要能从盛老三手中拿到一部分烟土经营权,对整个商会是十分有利的。
毕竟盛老三的官方烟土不仅质量,还是价格,都比张啸林私下贩卖的要利润大很多。
哎!
人在名利场,身不由己。
惠香心头默默叹了口气,不过她倒不担心。
王学森那么精明的人,一个月都懒得来一次,又怎会在乎自己跟谁睡觉,跟谁合作?
这世道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全是生意罢了!
……
车内。
占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王学森:“怎么,被姓盛的小子抢了春宵,心里不爽了?”
“简单,我去干掉他。”
王学森接过烟,却没点:“你最近杀心有点重啊,尹少爷。”
占深道:“我只是看他不顺眼。”
“我也看他不顺眼。”王学森点燃吸了一口:“但不至于。”
“不至于?”
占深冷哼一声:“他刚才那眼神,恨不得把你踩进泥里。”
王学森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怒意。
一夜春宵被搅黄,真心不爽。
但不爽归不爽。
盛一鸣还不值得他马上拔刀。
“那小子是盛老三的侄子。”
王学森淡淡道:“盛老三现在利用兴亚院和盛家的影响力,垄断了上海滩官方鸦片贸易。”
“这家伙和李世群绑定的很深,连张啸林都得处处吃瘪。”
“我本来想等搞掉张啸林,再跟惠香夫人合作,打通一些货物渠道。”
“现在看来,恐怕有点麻烦了。”
占深点了点头:“惠香夫人的丈夫以前是黑龙会会长,现在虹口有一条街,一大半产业是她的,手底下有很多日本商人。”
“她在日本联合会吃得很深。”
“话说回来,我要是她,也肯定跟盛家合作,毕竟盛宣怀的名头摆在那呢。”
王学森笑着吐了口烟气:“让他们赚。”
占深没听明白:“啥意思?”
王学森道:“一个人吃得太多,难免招人妒忌。”
“我为什么帮李世群?”
“不就是想让他多吃点,等肥了好宰吗?”
占深很认真的听着。
他是真喜欢听王学森讲这些,收获匪浅。
王学森继续道:“李世群现在跟盛老三暗中勾结分赃,赚得盆满钵满。”
“可上海滩这块肉,不是只有他们看见。”
“周佛海、汪兆铭能眼睁睁看着肥肉落入别人口袋吗?”
“我听说陈碧君一直想做烟土买卖。”
“她的儿子汪文英,还有那几个侄子也都不是安分货。”
“想吃这块肉的人多着呢。”
占深吐了口烟:“盛一鸣想坐稳这个位置,不容易。”
“不说别的,他表哥邵士君这一关就很难过。”
王学森笑了。
占深这人平日里话少,但脑子绝不慢。
“对。”
“邵士君是皖浙沪税务总局局长。”
“烟土税是财源主要收入之一。”
“盛老三仗着兴亚院和日本人把这一块切割出去,汪先生、周佛海不会袖手旁观。”
“陈碧君想伸手,邵士君想保税源。”
“这么多人围着一口锅,谁的手伸太长,就会被摁锅里给煮了。”
占深沉默片刻:“看来这一摊子还有得打。”
王学森点头:“没错。”
“饭要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办。”
“先搞掉张啸林。”
“其他的事押后再说。”
占深瞥了眼后视镜:“那惠香夫人呢?”
王学森笑骂:“你能不能别总惦记我裤腰带上的事?”
占深冷冷道:“我只是提醒你,女人误事。”
“嗯,白玫瑰这会儿在娘胎都得俩月了。”王学森点了点头。
占深脸色一黑,不再言语。
王学森夹着烟,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
惠香夫人今晚这步棋,不能说错。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可她错就错在,让盛一鸣这种货色当着自己的面摆谱。
王学森不喜欢被人踩。
更不喜欢别人踩完以后,还觉得他会笑着把鞋擦干净。
盛一鸣。
这名字他记下了。
只是杀了这小子,盛家这庞然大怒震怒,代价必然也不小。
不过,现在应该有人更想杀掉盛一鸣,而且搞不好自己还能跟着分上一块蛋糕。
借刀杀人,他最喜欢了。
想到这,王学森对占深道:“前边电话亭停一下。”
下了车,他拨了个号码:“喂,是我。”
“最近盯一下杨惺华,如果看到他和汪文英一块出去喝酒了,随时通知我。”
……
翌日。
八月十四日,早上八点半。
王学森准时进了办公室。
泡了茶,他顺眼看向老黄历。
大凶。
嗯,二哥就要动手了,今日便是张啸林的大凶之日。
喝了泡茶,王学森看了眼手表,估摸着李世群已经到了办公室,待电话确认后,他快步而去。
到了办公室。
李世群正在批公文。
打发了秘书,他神色一喜:“这么早来找我,莫非林怀布要动手了?”
王学森点头:“昨晚我跟他碰了碰头。”
“按计划,是今天。”
“我要准信。”李世群的语气重了些:“张啸林二十号就要去杭州赴任了,昨晚又有两拨青帮的人在愚园路附近探头。”
“除掉此獠,迫在眉睫。”
王学森立即道:“主任放心,我亲自去附近盯着,确保第一时间向你传递消息。”
李世群声音缓了些:“好。”
“学森,这事若成,我记你头功。”
王学森笑道:“大哥这话就见外了,作为属下精诚效力是本分。”
李世群很满意:“小心点。”
“张公馆附近眼线多,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明白。”王学森领命。
回到办公室,王学森拉开抽屉,取出化妆包。
里面有假胡子、眼镜、眉笔、粉盒,还有几张早备好的通行证。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顶旧礼帽,一件半旧长衫。
一并收入了手提包。
门外脚步声响起。
占深敲门进来:“李世群来电话了?”
“嗯。”
“走,车上说话。”王学森拎起提包就走。
待汽车驶出76号。
王学森把一撮假胡子贴在唇上,开始化妆。
他化妆技术是沈醉亲交的。
很快就变成了账房模样。
随后,他把手枪别在腰间,吩咐道:
“你也换一身。”
“张公馆附近今天肯定不太平。”
“先去老地方,换辆车,上海滩防弹车不多,张啸林能认出来。”
“明白。”占深立即变道。
……
法租界。
华格臬路,张公馆。
门口守卫森严,附近还专门有宪兵定时巡逻。
公馆里的岗哨上,可见挎着长枪的守卫,可谓森严至极。
占深把车拐到隔了两条街的一条巷子里,两人下车步行在张公馆附近的一个小酒馆坐了下来。
好戏就要开锣了。
“老板,好酒好菜可劲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