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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张啸林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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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酒馆临街,门板半开。

  王学森坐在靠窗位置,喝着老黄酒,吃着牛肉干。

  占深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张公馆门口。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眼手表。

  王学森点了点头:“根据消息,吴静观今天会来拜访张啸林。”

  “杭州锡箔局局长?”占深有点熟悉,貌似是军统刺杀名单中的要员。

  “嗯,这人是张啸林的门徒。”

  占深道:“他来得倒巧。”

  王学森剥了颗花生:“不是巧,是张啸林急了。”

  “急什么?”占深问。

  “烟土。”

  王学森把花生丢进嘴里:“盛老三垄断了官土渠道,税务总局也在查走私,青帮的日子不好过。”

  “他急着竞争浙省要员,喊出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口号,就是想殊死一搏。”

  “在浙江那边重开一条路子。”

  “杭州那边都是老帮菜,他不见的好啃吧,吴静观如今混的风生水起,不见得还能认他。”占深笑道。

  “是啊。”

  “一个仍然把对方当狗,一个咸鱼翻身想反咬主子。”

  “今儿这出戏热闹,老林正好有机会。”

  王学森说着看向街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占深顺手点了根烟,皱眉道:“我担心的是老林会不会临场退缩,这可是生死局。”

  “他毕竟不是体制出身,军令如山。”

  “死也得硬着头皮上。”

  “江湖人,我总觉的还是不太稳当。”

  王学森郑然道:“他会上的!”

  “你这么笃定?”占深扬眉问道。

  枪法好是一码事。

  敢不敢做死士,在张公馆这种高压之下开枪,又是另外一码事。

  “因为他娘和媳妇要吃饭。”

  王学森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穷人被逼到墙角,账算得比谁都清。”

  “所以我给了他足够多的钱。”

  “钱的确能壮胆!”占深点头。

  “钱不是壮胆,是断后路。”王学森笑了笑。

  “且不说我与他的结拜之情。”

  “他拿了那箱钱,回家看见老娘、媳妇,再摸摸口袋里的金条,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得知道这钱是谁的。”

  “李世群、戴笠!”

  “林怀布拿了钱不办事,这俩人会杀他全家。”

  占深笑了笑,顺手给他递了支烟:“你这人真会算计,让老李和戴老板硬生生把老林架上去了。”

  “这钱不仅烫手,还特么要命。”

  “错,是张啸林太不会算计。”王学森接过凑前上吸了一口,轻舒烟气,“一个月五十块大洋,养个能救命的神枪手,他还嫌贵。”

  “老张真是钻钱眼里了。”

  占深冷笑:“所以他该死。”

  “张老狗早该死了。”王学森看着不远处的张公馆,眼神一冷,“今天只是补账。”

  ……

  张公馆。

  张啸林一身黑色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满脸疲态的从二楼走了下来。

  阿四从偏厅快步迎了上来:“爷,早点都准备好了。”

  张啸林揉着太阳穴,边走边骂:“他妈的,昨晚做了个噩梦。”

  “梦见前年被我处死的那个小桃红,满身是血,找老子索命。”

  “搅了老子一夜安宁。”

  “张爷,我叫人来给你解个梦。”阿四给他递上漱口水。

  张啸林坐上太师椅,漱了几下,锤着发酸的双腿:“最近老感觉身上阴飕飕的,肩膀跟扛了两座山似的,压得慌。”

  “这两条腿风湿也犯了,走两步就疼。”

  说到这,他有些恼火:“我这人是不信命的,更不怕鬼,什么报应不报应,老子不在乎。”

  “只是上了岁数,身子骨不争气。”

  “阿四,你抽空去找个看事的,请过来驱驱晦气。”

  阿四递上热毛巾,恭敬应和:“好呢,徐家湾那边有个看事的瞎子,听说本事不错,连日本人都找他算。”

  “要不我待会叫人请他过来?”

  张啸林接过毛巾擦洗了脸面,摆了摆手道:“今儿就算了。”

  “吴静观要过来找我谈烟土买卖,没功夫搞这些。”

  他把毛巾扔回盘子里,端起碗喝了口瘦肉粥:

  “打常凯申跑路以后,三鑫公司鸦片垄断权被日本人转给盛老三和宏济善堂,咱们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光靠走私、云南货和抢劫宏济善堂的押运车,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的人精,有日本人的便宜官土,谁还抽咱们的。”

  “钱袋子一天天缩水,好多弟兄都不干了。”

  张啸林搁下碗,眯着眼看向天井。

  “如今法尧成了气候,我得给他把这金饭碗夯实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浙省要员一职的原因。”

  “到了杭州,老子就能绕开盛老三、楠本实隆这帮家伙重新自立门户,掌控江浙一带的鸦片经销权。”

  “吴静观是我的门徒,跟杭州日军混的不错。”

  “由他来牵线,甚是合适。”

  “要能拿到江浙一带的经营权,到时候还用看他盛老三的脸色?”

  阿四赶紧拍马屁:“张爷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张啸林听着受用,脸上挤出几分得意之色:“法尧呢?”

  “少爷还没过来,估计得下午去了。”阿四道。

  张啸林脸色一沉:“这个混账东西。”

  “有时候我是真看不懂他。”

  “不知他现在是真成长了,还是装的。”

  “说他不行吧?他冷不丁还真能办出点漂亮事,如今各大堂口和买卖做的倒也有模有样。”

  “说他行吧,天天晚上喝酒玩女人,上午永远找不着人。”

  阿四陪笑:“年轻人嘛,哪有不爱玩的。”

  张啸林哼了一声:“你让人去叫叫他。”

  “吴静观这人好面子,以后我退下来了,法尧少不得倚重他。”

  “叫他务必过来陪坐。”

  “是,张爷。”阿四领命,赶紧吩咐人去请了。

  张啸林吃完早点,擦了擦嘴,习惯性走到正堂看了眼老黄历。

  八月十四。

  岁值大凶,诸事不宜。

  他忍不住皱眉破口大骂:“这八月份就没几个好日子,全特么大凶、破日。”

  “爷,这不是农历的鬼节快到了嘛,七月半前后都这样。”阿四笑道。

  张啸林恼火道:“可不是!”

  “我怀疑汪兆铭这帮狗日的,故意给老子挑的这时段上任。”

  “早在六月份,日本人那边就同意了任免。”

  “姓汪的愣是拖拖拉拉,耗到了这个破月份。”

  “这不是诚心给老子添堵吗?”

  阿四连忙宽慰:“爷,二十号上任那天是黄道大吉日,您消消气,等上一周就得了。”

  张啸林点了点头,踱了两步又问:“李世群那边怎样了?”

  阿四道:“咱们追杀令下去以后,愚园路那边天天好几十人在蹲他。”

  “汪兆铭和周佛海为了这事,严厉斥责过姓李的。”

  “他一家子现在缩回了76号老楼,大门都不敢出。”

  “根据咱们安插在警卫队的弟兄回话,李世群压根就没敢跟张爷您硬杠。”

  “上次闹那一出,纯粹是给叶吉青找面子,哄老婆回家。”

  “我估摸着有个十天半拉月的,他就该找人来求和了。”

  张啸林干笑了两声,鼻孔朝天嚣张道:“李世群,呵!”

  “老子在上海滩砍人时,他还在街头讨饭吃呢。”

  “一个腌臜泼才,跟我玩狠的他也配?”

  “等老子去了杭州,这事没完,我非得办了他不可。”

  阿四连忙奉承:“是是是,跟张爷作对的,尸体不都在黄浦江下游飘着了。”

  张啸林闻了闻鼻烟壶,借着清凉辣劲,得意的打了几个喷嚏:

  “那是!”

  “放眼整个上海滩,无论是黄金荣、杜月笙,还是孔宋之流,终归不还是灰溜溜滚蛋了,笑到最后的也只有我张某人。”

  “老蒋在时,我大称称金,大碗喝酒。”

  “日本人来了,照样荣华富贵。”

  “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钱塘上上人。”

  “张爷好气魄、好文采。”阿四痛赞。

  张啸林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拍马屁了,赶紧准备准备。”

  说着,他市侩的挤了挤眉头:“中午酒席多备点凉菜、果盘,硬菜少点。”

  “排面必须摆满,但得实惠。”

  “吴静观这人我了解,你越给他脸,他越飘的厉害,回头狮子大开口更难谈。”

  “再说了,弟兄们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

  “给外人多吃一口,那不也得心肝儿疼。”

  阿四心领神会:“是,张爷说的在理,小的这就去办。”

  上午十点。

  三楼阳台。

  茶香袅袅,花生瓜子拼盘一叠。

  果盘是没有的。

  张啸林看了一眼,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

  他背着手,远远眺向四周街道。

  这个位置号,居高临下。

  公馆前后街巷一眼望尽,谁来了,谁走了,全在视线之内。

  这种掌控感让他舒坦、踏实。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在了张公馆正门前。

  西装革履的吴静观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人四十岁左右,面皮蜡黄,颧骨高耸,留着稀疏的山羊胡,浑身透着阴森、奸诈之气。

  张法尧与阿四在门口亲自相迎。

  “吴局长,欢迎大驾。”张法尧拱手客气。

  吴静观朗声笑道:“张少爷客气了,我本张爷门人,来这也算是回师门,你不要嫌我叨扰就好呀。”

  张法尧笑道:“哪里的话。”

  “我父亲常跟我说,吴局长是江浙之虎,是他最得意的门人、朋友。”

  “吴局,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吴静观大手一挥,嗓门更高了几分:“关照不敢当,互相帮扶,张少要去了杭州,有事尽管找我吴某人。”

  他语气里的热络,早无过去卑恭之态。

  分明已经把自己摆在了跟张啸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张啸林站在三楼阳台往下看着,脸色渐渐阴沉。

  狗东西。

  法尧给他几分脸面,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是懂吴静观的,阴险、狡诈,极善攀炎附势。

  过去在杭州混不开的时候,一口一个契爷叫得比亲儿子还甜。

  如今翅膀硬了,靠上了杭州日军第十一旅的堤三树男少将,立马把腰杆挺了起来。

  看这架势,指望吴静观低头不现实了,今天的烟土谈判不会太顺利啊。

  很快,吴静观在张法尧和阿四的引领下来到了三楼。

  他扫了一眼桌上。

  就一壶陈茶,一叠瓜子花生,连个新鲜果盘都没有。

  果然是张啸林的风格,抠到骨子里了。

  “张爷,静观给您老请安了。”吴静观面上堆笑,拱手行礼。

  张啸林没起身,随意抬了抬手:“静观,坐吧,在杭州近来可还好?”

  不倒茶就算了,连身都懒得起?

  这还是拿自己当狗啊!

  吴静观心里冷哼一声,也是来了三分火气。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二郎腿一翘,亮出铮亮的皮鞋和黑袜子:“承蒙张爷和堤三树男少将关照,静观在浙江还算有所作为。”

  他特意把“堤三树男”的名字咬的极重,好教老狗认清现实。

  张啸林瞧的恼火,冷冷一笑:“嗯,看得出来,静观的确出息了,可不比当年一个头磕在地上叫契爷喽。”

  阿四和张法尧嗅到了火药味,两人立在一旁,一时没敢说话。

  吴静观面皮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

  “张爷,我听说法尧前几天被李世群绑了?有这回事吗?”

  张法尧脸色顿时难看了。

  这事是张家的耻辱。

  登了报,上了号外,满上海滩都知道。

  吴静观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来,这不是明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张啸林眯着眼,沉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张法尧眉头一皱,忍不住道:“吴局长,你啥意思啊?”

  吴静观没理他。

  他朝身后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保镖立刻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了头递了过来。

  吴静观接过雪茄,就着保镖点燃的火机,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他夹着雪茄,气派的吐了口烟气:“没啥,都是一家人,我就是想提醒张爷。”

  “老张家就这一根独苗,你得看好了。”

  吴静观继续嚣张道:“李世群算啥?”

  “一个曾经在上海滩街头讨饭吃,靠着入赘叶家啃老婆本发迹的狗东西。”

  “张爷摆不平盛老三,连这么号货色都搞不定。”

  “还险些把法尧给折了。”

  他弹了弹雪茄灰,像在叹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听说还赔了三万美金?”

  “啧啧,想当年,那都是别人给张爷交赎金。”

  “没想到张爷现在沦落到这一步了?”

  “实在是令吴某大感诧异啊。”

  张法尧脸色涨红,气的拍桌而起:

  “姓吴的!”

  “你昔日不过是我张家门下的一条狗,靠我爹赏饭吃,才有今天这点人模狗样。”

  “现在翅膀硬了,敢跑到张公馆摆谱了?”

  吴静观脸上的笑意没变。

  他身子一侧,冲着张法尧微微摊手。

  这种轻慢,比骂人还扎心。

  张法尧眼珠子都快要瞪爆了:“你他妈……”

  “法尧!”张啸林猛地一喝。

  张法尧扭头看向父亲,满脸不服。

  张啸林满脸阴沉的呵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给我闭嘴!”

  “爹,我……”张法尧还想争辩。

  张啸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还不快向吴局长敬一杯赔罪?”

  “爹!”张法尧不服。

  “敬酒!”

  张啸林把鼻烟壶重重拍在桌上。

  张法尧不敢忤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吴局长,我赔罪,刚刚是我大声了。”

  吴静观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

  “都是自家人,我也是担心法尧的安危嘛。”

  “张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若再落到李世群那种人手里,谁知道下回还能不能回来?”

  张啸林眉头一紧,眼中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江湖就是这样。

  拜门、磕头、称兄道弟,平日里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真到了桌上谈利益,谁手里有枪、有货,有日本人的牌子,谁就坐得稳。

  俞叶枫还是他干儿子呢。

  照样想把他这把老骨头踹开,自己上位。

  张啸林端起茶盏,泯了一口道:“静观,有劳你对犬子的关心了。”

  “上海滩的事,权且不提。”

  “咱们还是说说杭州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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