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临街,门板半开。
王学森坐在靠窗位置,喝着老黄酒,吃着牛肉干。
占深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着张公馆门口。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眼手表。
王学森点了点头:“根据消息,吴静观今天会来拜访张啸林。”
“杭州锡箔局局长?”占深有点熟悉,貌似是军统刺杀名单中的要员。
“嗯,这人是张啸林的门徒。”
占深道:“他来得倒巧。”
王学森剥了颗花生:“不是巧,是张啸林急了。”
“急什么?”占深问。
“烟土。”
王学森把花生丢进嘴里:“盛老三垄断了官土渠道,税务总局也在查走私,青帮的日子不好过。”
“他急着竞争浙省要员,喊出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口号,就是想殊死一搏。”
“在浙江那边重开一条路子。”
“杭州那边都是老帮菜,他不见的好啃吧,吴静观如今混的风生水起,不见得还能认他。”占深笑道。
“是啊。”
“一个仍然把对方当狗,一个咸鱼翻身想反咬主子。”
“今儿这出戏热闹,老林正好有机会。”
王学森说着看向街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占深顺手点了根烟,皱眉道:“我担心的是老林会不会临场退缩,这可是生死局。”
“他毕竟不是体制出身,军令如山。”
“死也得硬着头皮上。”
“江湖人,我总觉的还是不太稳当。”
王学森郑然道:“他会上的!”
“你这么笃定?”占深扬眉问道。
枪法好是一码事。
敢不敢做死士,在张公馆这种高压之下开枪,又是另外一码事。
“因为他娘和媳妇要吃饭。”
王学森端起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穷人被逼到墙角,账算得比谁都清。”
“所以我给了他足够多的钱。”
“钱的确能壮胆!”占深点头。
“钱不是壮胆,是断后路。”王学森笑了笑。
“且不说我与他的结拜之情。”
“他拿了那箱钱,回家看见老娘、媳妇,再摸摸口袋里的金条,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你得知道这钱是谁的。”
“李世群、戴笠!”
“林怀布拿了钱不办事,这俩人会杀他全家。”
占深笑了笑,顺手给他递了支烟:“你这人真会算计,让老李和戴老板硬生生把老林架上去了。”
“这钱不仅烫手,还特么要命。”
“错,是张啸林太不会算计。”王学森接过凑前上吸了一口,轻舒烟气,“一个月五十块大洋,养个能救命的神枪手,他还嫌贵。”
“老张真是钻钱眼里了。”
占深冷笑:“所以他该死。”
“张老狗早该死了。”王学森看着不远处的张公馆,眼神一冷,“今天只是补账。”
……
张公馆。
张啸林一身黑色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满脸疲态的从二楼走了下来。
阿四从偏厅快步迎了上来:“爷,早点都准备好了。”
张啸林揉着太阳穴,边走边骂:“他妈的,昨晚做了个噩梦。”
“梦见前年被我处死的那个小桃红,满身是血,找老子索命。”
“搅了老子一夜安宁。”
“张爷,我叫人来给你解个梦。”阿四给他递上漱口水。
张啸林坐上太师椅,漱了几下,锤着发酸的双腿:“最近老感觉身上阴飕飕的,肩膀跟扛了两座山似的,压得慌。”
“这两条腿风湿也犯了,走两步就疼。”
说到这,他有些恼火:“我这人是不信命的,更不怕鬼,什么报应不报应,老子不在乎。”
“只是上了岁数,身子骨不争气。”
“阿四,你抽空去找个看事的,请过来驱驱晦气。”
阿四递上热毛巾,恭敬应和:“好呢,徐家湾那边有个看事的瞎子,听说本事不错,连日本人都找他算。”
“要不我待会叫人请他过来?”
张啸林接过毛巾擦洗了脸面,摆了摆手道:“今儿就算了。”
“吴静观要过来找我谈烟土买卖,没功夫搞这些。”
他把毛巾扔回盘子里,端起碗喝了口瘦肉粥:
“打常凯申跑路以后,三鑫公司鸦片垄断权被日本人转给盛老三和宏济善堂,咱们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光靠走私、云南货和抢劫宏济善堂的押运车,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的人精,有日本人的便宜官土,谁还抽咱们的。”
“钱袋子一天天缩水,好多弟兄都不干了。”
张啸林搁下碗,眯着眼看向天井。
“如今法尧成了气候,我得给他把这金饭碗夯实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拿到浙省要员一职的原因。”
“到了杭州,老子就能绕开盛老三、楠本实隆这帮家伙重新自立门户,掌控江浙一带的鸦片经销权。”
“吴静观是我的门徒,跟杭州日军混的不错。”
“由他来牵线,甚是合适。”
“要能拿到江浙一带的经营权,到时候还用看他盛老三的脸色?”
阿四赶紧拍马屁:“张爷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张啸林听着受用,脸上挤出几分得意之色:“法尧呢?”
“少爷还没过来,估计得下午去了。”阿四道。
张啸林脸色一沉:“这个混账东西。”
“有时候我是真看不懂他。”
“不知他现在是真成长了,还是装的。”
“说他不行吧?他冷不丁还真能办出点漂亮事,如今各大堂口和买卖做的倒也有模有样。”
“说他行吧,天天晚上喝酒玩女人,上午永远找不着人。”
阿四陪笑:“年轻人嘛,哪有不爱玩的。”
张啸林哼了一声:“你让人去叫叫他。”
“吴静观这人好面子,以后我退下来了,法尧少不得倚重他。”
“叫他务必过来陪坐。”
“是,张爷。”阿四领命,赶紧吩咐人去请了。
张啸林吃完早点,擦了擦嘴,习惯性走到正堂看了眼老黄历。
八月十四。
岁值大凶,诸事不宜。
他忍不住皱眉破口大骂:“这八月份就没几个好日子,全特么大凶、破日。”
“爷,这不是农历的鬼节快到了嘛,七月半前后都这样。”阿四笑道。
张啸林恼火道:“可不是!”
“我怀疑汪兆铭这帮狗日的,故意给老子挑的这时段上任。”
“早在六月份,日本人那边就同意了任免。”
“姓汪的愣是拖拖拉拉,耗到了这个破月份。”
“这不是诚心给老子添堵吗?”
阿四连忙宽慰:“爷,二十号上任那天是黄道大吉日,您消消气,等上一周就得了。”
张啸林点了点头,踱了两步又问:“李世群那边怎样了?”
阿四道:“咱们追杀令下去以后,愚园路那边天天好几十人在蹲他。”
“汪兆铭和周佛海为了这事,严厉斥责过姓李的。”
“他一家子现在缩回了76号老楼,大门都不敢出。”
“根据咱们安插在警卫队的弟兄回话,李世群压根就没敢跟张爷您硬杠。”
“上次闹那一出,纯粹是给叶吉青找面子,哄老婆回家。”
“我估摸着有个十天半拉月的,他就该找人来求和了。”
张啸林干笑了两声,鼻孔朝天嚣张道:“李世群,呵!”
“老子在上海滩砍人时,他还在街头讨饭吃呢。”
“一个腌臜泼才,跟我玩狠的他也配?”
“等老子去了杭州,这事没完,我非得办了他不可。”
阿四连忙奉承:“是是是,跟张爷作对的,尸体不都在黄浦江下游飘着了。”
张啸林闻了闻鼻烟壶,借着清凉辣劲,得意的打了几个喷嚏:
“那是!”
“放眼整个上海滩,无论是黄金荣、杜月笙,还是孔宋之流,终归不还是灰溜溜滚蛋了,笑到最后的也只有我张某人。”
“老蒋在时,我大称称金,大碗喝酒。”
“日本人来了,照样荣华富贵。”
“任他东南西北风,我自钱塘上上人。”
“张爷好气魄、好文采。”阿四痛赞。
张啸林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拍马屁了,赶紧准备准备。”
说着,他市侩的挤了挤眉头:“中午酒席多备点凉菜、果盘,硬菜少点。”
“排面必须摆满,但得实惠。”
“吴静观这人我了解,你越给他脸,他越飘的厉害,回头狮子大开口更难谈。”
“再说了,弟兄们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
“给外人多吃一口,那不也得心肝儿疼。”
阿四心领神会:“是,张爷说的在理,小的这就去办。”
上午十点。
三楼阳台。
茶香袅袅,花生瓜子拼盘一叠。
果盘是没有的。
张啸林看了一眼,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
他背着手,远远眺向四周街道。
这个位置号,居高临下。
公馆前后街巷一眼望尽,谁来了,谁走了,全在视线之内。
这种掌控感让他舒坦、踏实。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在了张公馆正门前。
西装革履的吴静观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人四十岁左右,面皮蜡黄,颧骨高耸,留着稀疏的山羊胡,浑身透着阴森、奸诈之气。
张法尧与阿四在门口亲自相迎。
“吴局长,欢迎大驾。”张法尧拱手客气。
吴静观朗声笑道:“张少爷客气了,我本张爷门人,来这也算是回师门,你不要嫌我叨扰就好呀。”
张法尧笑道:“哪里的话。”
“我父亲常跟我说,吴局长是江浙之虎,是他最得意的门人、朋友。”
“吴局,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吴静观大手一挥,嗓门更高了几分:“关照不敢当,互相帮扶,张少要去了杭州,有事尽管找我吴某人。”
他语气里的热络,早无过去卑恭之态。
分明已经把自己摆在了跟张啸林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张啸林站在三楼阳台往下看着,脸色渐渐阴沉。
狗东西。
法尧给他几分脸面,尾巴就翘上天了。
他是懂吴静观的,阴险、狡诈,极善攀炎附势。
过去在杭州混不开的时候,一口一个契爷叫得比亲儿子还甜。
如今翅膀硬了,靠上了杭州日军第十一旅的堤三树男少将,立马把腰杆挺了起来。
看这架势,指望吴静观低头不现实了,今天的烟土谈判不会太顺利啊。
很快,吴静观在张法尧和阿四的引领下来到了三楼。
他扫了一眼桌上。
就一壶陈茶,一叠瓜子花生,连个新鲜果盘都没有。
果然是张啸林的风格,抠到骨子里了。
“张爷,静观给您老请安了。”吴静观面上堆笑,拱手行礼。
张啸林没起身,随意抬了抬手:“静观,坐吧,在杭州近来可还好?”
不倒茶就算了,连身都懒得起?
这还是拿自己当狗啊!
吴静观心里冷哼一声,也是来了三分火气。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二郎腿一翘,亮出铮亮的皮鞋和黑袜子:“承蒙张爷和堤三树男少将关照,静观在浙江还算有所作为。”
他特意把“堤三树男”的名字咬的极重,好教老狗认清现实。
张啸林瞧的恼火,冷冷一笑:“嗯,看得出来,静观的确出息了,可不比当年一个头磕在地上叫契爷喽。”
阿四和张法尧嗅到了火药味,两人立在一旁,一时没敢说话。
吴静观面皮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
“张爷,我听说法尧前几天被李世群绑了?有这回事吗?”
张法尧脸色顿时难看了。
这事是张家的耻辱。
登了报,上了号外,满上海滩都知道。
吴静观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来,这不是明摆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张啸林眯着眼,沉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张法尧眉头一皱,忍不住道:“吴局长,你啥意思啊?”
吴静观没理他。
他朝身后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保镖立刻掏出雪茄盒,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了头递了过来。
吴静观接过雪茄,就着保镖点燃的火机,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
他夹着雪茄,气派的吐了口烟气:“没啥,都是一家人,我就是想提醒张爷。”
“老张家就这一根独苗,你得看好了。”
吴静观继续嚣张道:“李世群算啥?”
“一个曾经在上海滩街头讨饭吃,靠着入赘叶家啃老婆本发迹的狗东西。”
“张爷摆不平盛老三,连这么号货色都搞不定。”
“还险些把法尧给折了。”
他弹了弹雪茄灰,像在叹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听说还赔了三万美金?”
“啧啧,想当年,那都是别人给张爷交赎金。”
“没想到张爷现在沦落到这一步了?”
“实在是令吴某大感诧异啊。”
张法尧脸色涨红,气的拍桌而起:
“姓吴的!”
“你昔日不过是我张家门下的一条狗,靠我爹赏饭吃,才有今天这点人模狗样。”
“现在翅膀硬了,敢跑到张公馆摆谱了?”
吴静观脸上的笑意没变。
他身子一侧,冲着张法尧微微摊手。
这种轻慢,比骂人还扎心。
张法尧眼珠子都快要瞪爆了:“你他妈……”
“法尧!”张啸林猛地一喝。
张法尧扭头看向父亲,满脸不服。
张啸林满脸阴沉的呵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给我闭嘴!”
“爹,我……”张法尧还想争辩。
张啸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还不快向吴局长敬一杯赔罪?”
“爹!”张法尧不服。
“敬酒!”
张啸林把鼻烟壶重重拍在桌上。
张法尧不敢忤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吴局长,我赔罪,刚刚是我大声了。”
吴静观摆了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
“都是自家人,我也是担心法尧的安危嘛。”
“张爷就这么一根独苗,若再落到李世群那种人手里,谁知道下回还能不能回来?”
张啸林眉头一紧,眼中杀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江湖就是这样。
拜门、磕头、称兄道弟,平日里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真到了桌上谈利益,谁手里有枪、有货,有日本人的牌子,谁就坐得稳。
俞叶枫还是他干儿子呢。
照样想把他这把老骨头踹开,自己上位。
张啸林端起茶盏,泯了一口道:“静观,有劳你对犬子的关心了。”
“上海滩的事,权且不提。”
“咱们还是说说杭州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