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观靠在椅背上,夹着雪茄指了指他:“张爷请讲。”
张啸林忍着怒意,缓缓道:“如今盛老三垄断官土,上海滩这边想伸手越来越难。”
“我有意把手里的私土渠道,通过堤三树男少将洗白,变成浙江的官牌。”
“只要堤三少将肯帮忙,助我拿到浙江的官方配额,官土加私土一并走,利润必然极大。”
“到时候货从浙江出,牌子是官家的,路子是咱们自己的。”
“多余的货再反哺进上海,盛老三再厉害,也不能把每一条水路都堵死。”
“这门买卖若成了,你我,还有堤三少将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静观你怎么看?”
吴静观笑着点了点头:“张爷到底是张爷。”
“这算盘打得清楚。”
张啸林听出这话里没有多少敬意,脸色更冷。
吴静观却像没看见,继续道:“张爷如今是浙省第一要员,堤三少将自然乐意跟您军政强强联手。”
“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欲言又止。
张啸林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吴静观笑了笑:“只是张爷在上海滩这边接连铩羽。”
“堤三少将很是怀疑张爷您是不是……老了。”
“去了杭州,还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这话是明显的打张啸林老脸!
张法尧再也憋不住火,一脚踢开椅子,指着吴静观的鼻子骂道:
“吴静观!”
“你算什么东西?”
“张家的一条狗,居然敢怀疑起主子来了!”
吴静观无所谓的耸耸肩。
张法尧气得就要往前冲:“老子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狗嘴!”
“够了!”
张啸林重重一拍桌子:“阿四。”
“带法尧下去。”
张法尧急道:“爹,他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你还忍?”
张啸林咬着后槽牙,冷冷道:“滚下去。”
张法尧看着父亲。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张法尧狠狠瞪了吴静观一眼,转身就走。
阿四不敢耽误,赶紧跟了上去。
“法尧少爷,慢走啊。”吴静观吸了口雪茄,笑的越发舒坦。
过去他给张啸林当狗,受了多少冤枉气。
如今终于能拿张家父子一道,这滋味太痛快了。
张啸林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像火山一样,气的快炸了。
他在上海滩横行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偏偏今天,被自己的干儿子当面拿捏。
这滋味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等拿下烟土,在杭州坐稳了位置,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吴静观这狗贼。
“静观,犬子无礼,还望海涵,咱们接着谈。”张啸林脸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
院子里。
林怀布靠在廊头柱子旁抽烟。
院里来来往往的护院保安不少。
有人瞥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没人觉的奇怪。
林怀布过去也闹过薪水。
昨天闹,今天来,明天继续站岗,张公馆的人早习惯了。
谁不知道张爷抠门,动不动扣工钱,老林闹一闹对大伙儿都是有好处的。
林怀布嘴里叼着烟,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按照学森的计划,他趁着张啸林和吴静观谈判,伺机开枪。
打完立刻伏地投降。
只要张啸林一死,张府里暂时能说话的就是阿四。
阿四跟他关系很好。
至少不会第一时间把他乱枪打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张法尧来了。
这个狗东西素来无脑,脾气一上来,别说规矩,亲爹都拦不住。
就算自己能打死张啸林,林怀布几乎能想象到下场。
暴走的张法尧下令几十条枪同时开火。
别说等巡捕,只怕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烟烧到手指,林怀布回过神来,心头愈发苦涩了。
不是怕死。
走到这一步了,怕也没用。
他只是不想白死。
王学森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就得把这条路走出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张法尧的骂声:
“玛德,什么东西!”
“当初要没有我爹,他能去杭州当上这个局长?”
“狗还咬起主子来了!”
林怀布抬头看去,阿四护着张法尧从楼上下来。
张法尧边走边冲三楼方向大骂。
“惹急了,今儿老子就办了他!”
阿四低声劝道:“少爷,事关张爷的大买卖和前途,您少说几句吧。”
张法尧一甩袖子:
“等着。”
“等我爹在杭州站稳了,这帮狗东西全都得处理了!”
阿四还得上楼伺候,目光一扫,立刻冲林怀布招了招手:“林队长。”
林怀布心口一喜,快步走过去:
“四哥。”
阿四吩咐道:“送少爷上车回去歇息,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林怀布立刻点头:“是。”
天助我也。
张公馆里最大的变数,就这么自己走了。
张法尧刚受了吴静观一肚子气,正没地方撒气呢,抬手照着林怀布就是一巴掌:
“都怪你这个废物!”
“那天晚上你要是拦着老子,我至于被李世群的人抓走?”
“害我爹丢尽颜面,害张家被全上海看笑话!”
林怀布面颊肌肉颤动着,眼神凶狠了起来。
杀一个是杀,杀一双也是杀!
枪就在腰间。
只要他想,半息就能拔出来。
一枪打穿张法尧的喉咙,谁也拦不住。
可不行。
张法尧可以死,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今日这颗子弹,必须先打在张啸林脑袋上。
林怀布咬住牙,把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下去,捂着脸赔笑:
“张少教训的是,属下无能。”
“属下一定将功补过,改天崩了李世群,替少爷出气。”
张法尧脸色这才稍缓:“这还像句人话。”
他说完,骂骂咧咧钻进汽车。
车门一关。
林怀布站在车旁,目送汽车驶出张公馆大门,心头长长舒了口气。
回过神来,他眉头一紧。
时不我待!
林怀布转身回到天井,正看见阿四正端着新切的果盘准备上楼。
他盯着果盘,忽然灵机一动,大叫:“阿四。”
阿四停下脚步,皱眉看他:
“小布,你干嘛?”
“张爷和吴局长正谈要事,我这急着送果盘呢。”
林怀布拉着脸问道:“我这个月的薪水,张爷怎么说?”
阿四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骂道:
“你疯了?”
“张爷谈判不顺,正在气头上,你现在提这个是想找死吗?”
林怀布听见这话,心里反而定了。
正在气头上。
那就好。
人一怒,就会失分寸。
林怀布看了眼三楼,猛地抬手一把打翻果盘。
哗啦!
瓷盘碎裂,水果撒了一地。
阿四整个人都傻了。
院子里几个护院也齐刷刷看了过来。
林怀布像是被逼疯了一样,扯着嗓子吼道:“老子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他姓张的吃香喝辣,天天大鱼大肉,连弟兄们的工钱都拖!”
“还有没有天理了?”
阿四脸色大变,想要拉开他:“小布,你给我闭嘴,你不想活了!”
林怀布一把推开他,声音更大:
“闭嘴?”
“老子闭嘴,家里老娘、媳妇吃什么?”
“一个月五十大洋,还他妈扣来扣去!”
“昨天说没空,今天说没空,他张啸林什么时候有空结账?”
周围保安面面相觑。
有人暗自叹气。
也有人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张爷扣钱,林怀布挨打挨骂,也不是一日两日。
老林这是真被逼疯了!
阿四心里发毛。
再闹下去,张爷必定处置了林怀布。
他立刻回头喝道:“来人,把林队长带下去!”
两个护院赶紧冲上来,一左一右要架林怀布。
林怀布肩膀发力一抖,把两人甩开,红着眼怒吼:
“谁敢碰我?”
“今天不结工资,老子就赖在张公馆不走!”
他仰起头,冲着三楼阳台怒吼。
“张啸林!”
“你给老子滚出来,把工钱结了!”
三楼。
吴静观正说到要紧处:
“张爷,堤三将军表示,鉴于您在上海滩近来的表现,他最多跟您二八分。”
张啸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二八?”
“三月份的时候,不还说四六分吗?”
“我现在已经搞到浙省要员的职位,他一转手就砍一半?”
吴静观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嘛。”
“谁让……”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林怀布雷鸣般的吼声。
吴静观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爷。”
“我刚刚说您老了,法尧还不服气。”
“现在您看,手下都敢明目张胆叫您的名字,让您滚出去。”
“这要搁过去,谁敢这么放肆?”
张啸林脸色铁青。
吴静观还嫌火不够大,阴阳怪气的补刀:
“正所谓,一屋不扫,难以安天下。”
“张爷连个下人都管不住,去了杭州,能镇住那帮地头蛇吗?”
“这事要让堤三少将知道,只怕二八分都没了。”
“甚至取消合作,也说不定啊。”
这话一出,张啸林直接就炸了。
他本就谈判处处吃瘪,被吴静观拿捏的快喘不过气。
如今楼下一个保镖还敢当众喊他名字,叫他滚出去结工钱。
里外两张脸,全被人踩在脚下。
张啸林哪里还忍得住。
他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壶,快步走到阳台边:
“娘希匹的!”
“你嚎丧,找死啊!”
啪!
林怀布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酒壶摔了个粉碎。
他仰头看向三楼。
张啸林站在阳台边,半边身子探出来,厉色吼骂:
“鬼喊鬼叫什么?”
天赐良机。
林怀布目测了一下距离。
十几米!
包稳、包杀的。
他仍旧装出癫狂模样:“张老狗,你特么还我工钱!”
“要不今天这事没完!”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句“张老狗”震住了。
阿四脸都白了。
他知道,完了。
张啸林被喷的一口老痰堵嗓子眼里,眼一黑差点栽下来。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来人!”
“来人!”
“快,快拖下去打死!”
“剁碎了喂狗!”
他骂得越急,身子探的越多。
“张啸林!”
“卧槽尼玛!”
林怀布微微吸上一口气,猛地拔出上了膛的配枪,眼神死死盯着张啸林。
张啸林与他眼神一触,一股死亡的寒意席卷而来。
他意识到不妙!
中计了!
他想要缩回脑袋躲闪,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怀布干脆利落扣动了扳机。
动作一气呵成,快的院子里的保镖根本来不及反应。
啪!
枪声炸开。
三楼阳台上,张啸林的骂声戛然而止,瓜皮小帽被掀飞半截,额头现出了一个开花血洞。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
砰!
这位纵横上海滩多年的青帮大亨重重栽进了楼梯上,生死不知。
林怀布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收了李世群、戴笠的钱,要没收了老贼的命,这帮人就该要他的命了。
想到这,趁着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林怀布拔腿往三楼飞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