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凯乐门大舞厅灯火通明。
二楼豪华包间内,杨惺华叼着雪茄,张开手靠在沙发上悠哉悠哉的看着底下女人跳舞。
汪文英心情就差多了,“老杨,昨晚市政厅看到了吗?”
杨惺华舒了口烟气,慢吞吞问:“看到啥?”
“我那法国老同学盛一鸣啊。”汪文英冷笑一声。
“防弹车,惠香夫人陪着,身边保镖全是日本浪人。”
“那排场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盛家才是上海滩龙头,盛老三才是华中领袖。”
他越说越冒火,仰头一口闷干了酒水。
杨惺华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笑道:“老弟,没办法,盛家有楠本实隆、里见浦撑腰,谁敢轻易惹他们?”
“人家摆点排场也正常。”
“咱们就受着吧。”
汪文英骂道:“正常个屁。”
“我恼火的是惠香那个贱货。”
“老子当初追她,求她一夜春宵,她装清高,跟庙里供的观音似的。”
“说什么要为亡夫守节。”
“现在呢?天天跟盛一鸣在日本俱乐部开派对,听说玩的可花了。”
“真特么贱婊子!”
杨惺华何尝不恼火。
这话不好接。
惠香夫人艳名远扬,背后又有日本财阀和军政界的人脉。
汪文英敢当面骂,他可不能跟着胡说。
“女人嘛,上海滩多的是。”杨惺华笑着打了个圆场,“一个日本女人,犯不着记在心头。”
汪文英斜眼看他,嗤声笑道:“老杨,你少装。”
“当初追惠香,你比谁都积极。”
“是谁扬言要喝她洗澡水的,少活三年也值。”
“噗!”杨惺华差点被酒呛住。
玛德,当初的确是冲动了。
就惠香夫人现在那洗澡水估计都是腥的,送他喝,他都嫌恶心。
女人嘛。
得不到的时候才骚动。
现在知道她天天跟盛一鸣开趴体了,那点清高滤镜碎了,自然也就没那兴致了。
他咳了两声,有点尴尬道:“馋归馋。”
“可盛家现在靠着宏济善堂,手里有钱,有日本人,谁愿意跟他们硬碰?”
“这年头,啥官也没有钱好使。”
汪文英哼了一声:“盛家猖狂太久了。”
“尤其盛一鸣那小子,真该有人治治他。”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杨惺华,“对了,你不是说给我介绍个朋友吗?”
“人呢?”
杨惺华看了看表:“该到了。”
“我这朋友,别的不敢说,守时。”
话音刚落,门口保镖走了进来:“杨先生,客人到了。”
杨惺华立即吩咐:“请他进来。”
包厢门推开。
一身白衬衣、白西裤的王学森走了进来,他本就英俊、白皙,灯光一照更是光彩照人。
汪文英眯了眯眼,立马变了脸:“王二少?”
王学森笑着点头,轻松熟络的打招呼:“大汪,老杨。”
汪文英瞥了杨惺华一眼,不屑哼道:“这就是你给我介绍的朋友?”
“我认识这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他这只会喝酒玩女人的狗脑子,能想出什么高招?”
王学森笑容依旧。
汪文英对他这副鸟样,他一点不意外。
过去的王二少,算是聪明、伶俐。
但极度好色,而且是不择手段。
见了女人,就像狗闻到了肉味,死缠烂打那种。
在汪文英这些纨绔圈眼里,王二少就是一块没品、没调的烂泥。
这点也不怪汪文英。
王二少还曾对婉葭下过药,差点得逞。
被瞧不上也是正常的。
杨惺华轻咳一声,解释道:“今非昔比。”
“都是老相识,来都来了,不如听听学森怎么说。”
毕竟是过去圈里的小老弟,又碍着杨惺华的面子。
汪文英靠回沙发,半爽不爽的给王学森倒上酒水:“二少,咱这关系,废话就少讲。”
“先说好,你要是来找我跑官,免谈。”
王学森坐定,开口第一句便道:“张啸林死了。”
汪文英嗤笑:“我知道,李世群的手笔嘛。”
“怎么,你也想蹭一份功劳?”
“倒是忘了,这本来就是你最擅长的事。”
王学森仍旧不恼:“大汪,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和陈家表哥在找场子建烟馆,打算涉足这一行?”
汪文英眼神一变,随即冷笑:“你消息挺灵通啊。”
“我可以把苏家的华盛大楼提供给兄长。”王学森直言道。
汪文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二少,你过去好歹也跟我屁股后面混过。”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盛家要搞官土扩大化,找苏家麻烦,你慌了,想把老子推到前头打擂台,是不是?”
这话说得直接。
杨惺华也看向王学森。
他知道苏家的事,却没想到汪文英也知道的这么清楚。
看来上海滩这帮公子哥平日里吃喝玩乐,但真牵扯到钱和权,没一个是傻的。
王学森点了点头:“我确实想倚仗兄长。”
“但归根到底,这只是一门生意。”
“只要能赚钱,它就值得谈。”
汪文英冷笑更浓:“张啸林是死了,可宏济善堂要独吞烟土。”
“我这时候入场,就是跟楠本实隆、里见浦作对。”
“你觉得我父亲很闲?非得给他找点事干。”
王学森摇头一笑,探手给汪文英和杨惺华添上酒水:“并非如此。”
“大汪,我知道你一直想干一番大事。”
“老师与师母对你期望甚高。”
“你贵为军需处长,总不能老让别人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说你只是汪家大公子……”
啪!
汪文英一拍桌子,火冒三丈:“你特么在笑话我?”
他最恨别人拿这个说事。
汪兆铭是他父亲。
这身份给了他天大的便利,也是天大的压力。
外人见他,嘴上恭敬,背后都说他靠老子吃饭。
他耳朵不聋,听得见。
也忍得够久。
但这不代表他不在乎!
王学森淡淡道:“我若笑话你,就不会坐在这里。”
“上海滩笑话你的人有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我今天丑话说前头,是因为这件事真能让你翻身。”
“你算什么东……”眼看汪文英要发飙,杨惺华赶紧插话:“学森,汪少要干大事跟烟土有啥关系?”
王学森放下酒杯,看了二人一眼:
“众所周知,盛家凭借宏济善堂垄断烟土。”
“他们的钱,不进财政部的账,不受汪先生、周部长节制。”
“税权、货权、人脉,全都握在盛家和日本陆军特务手里。”
他看向汪文英。
“烟土税历来是财政主要来源之一。”
“要收不上烟土税,汪先生的政府就是空架子。”
“没有钱,薪资谁来开,军队怎么养?”
“拿嘴去跟常凯申打仗吗?”
汪文英没想到王学森还有这份见地,脸上轻蔑与怒气释然了许多。
他好面子,没好接着往下问,便看了眼杨惺华。
杨惺华会意,忙道:
“这事我听姐夫提过。”
“邵式军屡次在内部会议上讲过烟土税的问题,汪先生和财政部正在加紧筹备禁烟总局,就是想把烟土税权和发行权拿回来。”
王学森点头,继续道:
“盛一鸣如今要搞官土扩大化,表面上是帮日本人赚钱,实际上是怕张啸林一死,有人分羹。”
“他们想把烟土这个聚宝盆扣死在盛家手里!”
“一旦他做成了,以后上海滩所有烟馆、土行、码头,都得看盛家脸色。”
“汪先生新府想用钱,还得求他盛老三。”
他说到这,义愤填膺的一拍桌:
“这像话吗?”
“汪先生是新府领袖,那是要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的,堂堂新府之主,难道还要受制于区区盛家吗?”
“时间一久,百姓更是只知有盛而无汪!”
“如此,岂不怪哉!”
“岂不痛哉!”
汪文英面颊紧绷,心头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区区盛家,凭什么压到汪家头上?
再想想昨夜盛一鸣直接无视自己,揽着惠香夫人前呼后拥的场景,他心头更是恼火。
“你继续说。”汪文英眼神阴冷、狠厉道。
王学森扬手道:“大汪,你要能站出来跟盛家打擂台,协助汪先生和周部长拿回烟土税权,正合两边之意。”
“烟土可以官化,但必须收归中央财政。”
“这是保住这座楼阁根基的核心。”
“你若做成了,天下还有谁敢说你只是汪家的公子?”
汪文英端起酒杯,却没喝。
王学森这番话,把他心里最隐秘的念头翻了出来。
他想证明自己。
也想有钱。
更想在上海滩立一面属于自己的旗子。
现在台阶就在眼前,只是……下面却埋着日本人和盛家的雷,一旦功成不仅能帮助父亲站稳脚跟,自己也能水涨船高,人心信服。
可若斗不过盛家,指不定会牵连父亲。
父亲那性格……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见他神色犹豫,王学森继续下猛药:
“更重要的是,老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王二少,话别乱说。”杨惺华正色提醒。
王学森抬手打住杨惺华,双眼依旧死死盯着汪文英:
“大汪,有些话不好听,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现在不趁着汪先生威望正隆,赶紧拿一把硬牌。”
“将来一旦有变,这诺大的上海滩还能有你的立锥之地吗?”
“人生在世,要么权,要么钱。”
“汪先生身体不好,你就只能看后者!”
“当官不图黄金屋,不如回家抱娃哭。”
“你就不想想自己的退路吗?”
汪文英陷入了沉思。
他为什么想开烟馆,那是母亲陈碧君的意思。
父亲身体不行了。
一旦他不在了,自己还能逍遥快活吗?
只有捞到兜里的金银,才是最踏实的保障。
杨惺华看出他心动了,放下酒杯道:
“汪少,我觉着学森说得在理。”
“人生在世,不趁着年轻搏一把,回头风云变了,再想往兜里捞银子,可就难了。”
“这年头没钱,有几个念旧情的,咱身边见过的惨剧还少吗?”
“你看张啸林,活着的时候多威风?现在尸骨还没冷,底下人已经在分家当了。”
他说到这里,给汪文英壮了壮胆:“你要真打算做,算我一份股。”
搞定烟土,百利而无一害,自己这个财政司司长在姐夫面前也有颜面。
汪文英很稳重的说道:“学森,你的想法很不错。”
“可你别忘了,李世群是盛老三的后台。”
“你现在吃着李世群的饭,却撺掇我砸他的锅,这不厚道吧?”
他嘴角一撇:
“此乃小人行径。”
这话刺耳。
换了旁人,怕是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王学森却是轻松一笑,顺手叉了块水果边吃边道:
“汪少这话可真冤枉我了。”
“冤枉?”汪文英冷哼,“你王二少什么事做不出来?”
王学森把银叉放下,拉长强调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张啸林活着的时候,盛老三需要李主任和76号帮他压阵。”
“可现在张啸林死了。”
“没了张啸林这个外敌,盛老三凭什么还要白给李主任分钱?”
“凭交情?”
王学森笑了一声,“上海滩的交情,值几个大洋?”
汪文英微微点头,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杨惺华跟着附和:“盛老三不是善男信女,他要真把官土做成了,以后就该他拿捏别人了。”
王学森看向汪文英:“所以,李主任希望汪少把这一摊支起来。”
“他来给你护航。”
“你跟盛老三一样,只需每个月上交一成利润即可。”
汪文英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此话当真?”
王学森起身,走到电话旁拨了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李主任,我是学森。”
他的语气恭敬又亲近,分寸拿得极好。
“是。”
“汪处长就在我旁边。”
“他想亲自跟您聊几句。”
王学森捂住听筒,看向汪文英:
“汪少!”
汪文英起身接过电话。
他脸上仍有怀疑,嘴上却是爽朗:
“李次长,是我啊,文英。”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汪文英一边听,一边看王学森。
他的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惊讶、兴奋。
“是这样啊。”
“好,好,我知道了。”
“您放心,真要能做起来,少不了您的那一份。”
“对,对,都是自己人,怎么也不能便宜了盛家。”
“谢谢李次长。”
“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啪。
电话挂断。
汪文英拿着听筒站了片刻,像是还在消化电话里的话。
待回到沙发,他看王学森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李世群要肯支持我,这买卖倒是能做。”
“不过,我很好奇。”
“李次长为什么不找我父亲谈?”
王学森笑道:“汪少,生意场上的事,一码归一码。”
“开烟馆的是你,又不是汪先生。”
“汪先生日理万机,谈的是国策,是天下大事。”
“你这边先把摊子铺开,将来真做成了,再由汪先生出面收权,那才名正言顺的大功一件。”
汪文英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好说。”
“华盛大楼我要了,我也不占你便宜,租金从分红里抽成。”
“赚的多,给的多。”
“赚的少,苏家就少收点,公平吧。”
王学森立刻起身,爽快道:“成交!”
“咱们不仅要把烟馆拿回来。”
“还要助汪先生和佛海先生,把烟土税权、牌照、经销权,全都接管了。”
“一句话,走盛家的官化路,让盛家无路可走。”
汪文英听得大喜,猛地一拍桌子:
“说得好!”
“好你个王二少,真是几年不见,令人刮目相看啊。”
他大笑起来,先前的轻慢一扫而空。
“来,喝酒!”
杨惺华立刻举杯:“这杯该喝。”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王学森心头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