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眼神一凛,李世群动作真快。
叶吉青嘴里无意漏出的“天门码头”并非闲话。
李世群找胡君鹤谈的,极可能就是这条线。
这事若处理不好,死的不是一个周百强。
一条交通线,可能被连根拔起。
王学森敲了敲桌面:“你先别急着动。”
杜松眉头皱紧:“人已经进了76号,还不动?”
“动也得讲时机。”
王学森抬头看他:“这消息是叶吉青无意间告诉我的。”
“如果你们这边马上撤,叶吉青很容易想到我身上。”
“她现在跟李世群之间已经有疙瘩,可也不是傻子。”
“万一这是他们两口子试探我的把戏呢?”
杜松沉默下来。
这就是潜伏的麻烦。
救人当然要救,可伸一次手就会留下痕迹。
王学森继续道:“我得先弄清楚,这事是谁办的。”
“如果是胡君鹤亲办,那就立刻撤。”
“情报处本就有走露风声的老传统,叶吉青跟我关系不错,她未必会一口咬死我。”
“可如果是吴四保办的,你们先别急着撤。”
杜松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
王学森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咱们反打一个埋伏。”
“让吴四保吃亏,让胡君鹤的情报出错。”
“这样他们就会狗咬狗。”
“李世群就更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了。”
杜松大觉有理:“你这脑子,有时候真不像二十一,倒像八十一。”
王学森摆摆手:“少来,夸人不给钱,不实惠。”
杜松道:“最迟什么时候给信?”
王学森看了眼腕表:“今晚九点前。”
杜松点了点头:“最好别超过这个时候。晚了,我怕天门码头那边的弟兄撑不到撤离。”
王学森又想起一事叮嘱道:“还有,你派人帮我盯盛老三的侄子,盛一鸣。”
杜松问:“就是你刚才说,想推烟土全面官化那个?”
“对。”
王学森眼里冷意压着:“这人不是普通纨绔子弟,他想在上海滩吃独食。”
“摸清他的住处、女人、常去的场子。”
“要是形势不对,我需要随时处决他。”
杜松点头:“明白。”
王学森又道:“还有张国震。”
“这个人防范级别,要列在吴四保之上。”
“吴四保现在沉迷赚钱,没空盯着咱们。”
“张国震不一样,他能蹲,能忍。真让他咬住线,咱们早晚栽。”
杜松道:“我找人除掉他。”
王学森没有立刻答应。
杀张国震难吗?
难。
但不是完全没机会。
可张国震今天刚出现在济世药店,若转头就死,李世群就会闻到味。
“可以准备,但别勉强。”
王学森抬头道:“这个人很谨慎。”
“他要真是李世群放在你我身边的眼线,你碰他,很可能暴露自己。”
“想要一个人死,总有机会。”
“可为了他,把咱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毁了,不值。”
杜松静静看着他,语气缓了些:“放心,我不是老陈他们。”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在你没有暴露之前,我这边能多撑一天,就会以平安为主。”
“我得走了。”王学森笑了笑,拿起了公文包。
刚走两步,他忽然又停下:
“对了,还有件小事。”
杜松抬头:“你的小事,通常都不小。”
王学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我这有份名单。”
“上面有几个背景雄厚的日本联合商会太太。”
“其中这个村上里花,她哥哥是陆军特务部的里见浦,宏济善堂背后的负责人。”
“打虎英雄不是目前还没见着汪兆铭吗?”
“闲着也是闲着,他若能笼络村上里花的芳心,往后可能有用。”
“这都四十好几了,黄逸光能看上?”杜松道。
王学森摇头:“四十多岁,正是风韵正佳的时候。”
“多个女人多条路。”
“平时不修路,车真到了山前,到时候只能干瞪眼。”
“这叫未雨绸缪。”
杜松把名单收好:“行,我会向老陈转达。至于黄逸光愿不愿意办,我可不敢保证。”
“哪有不喜欢女人的。”王学森笑了笑,起身就走。
杜松又喊住他:“还有件私事,想拜托你。”
王学森回头:“这么客气?”
杜松道:“上边秘密培训了一批青年特务,分多条路线派往根据地。”
“这批人里,有一个是从上沪这边走。”
“身份极可能是某所大学的进步学生,也有可能是爱国商人子弟。”
“上沪这边的交通站,每年会固定转送一批进步人士前往根据地。”
“上边现在对这事看的很重。”
“你人脉广,路子多,看能不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王学森盯着他:“资料呢?”
杜松摇头:“不清楚。”
“只知道代号。”
“眼镜蛇。”
王学森干笑了一声:“老杜,你现在演都不演了?”
杜松倒也坦然:“上次连锄奸队都派给你了,还演什么?”
“你们直接这一批不送,不就得了?”王学森皱眉道。
杜松神色严肃起来:“难道因为一个眼镜蛇,就放弃全国的热血青年?”
“这不是延城想要的。”
“而且把这个人找到,等到了延城再抓,才可能顺藤摸瓜,弄到其他特训生名单。”
王学森暗叫头疼。
就一个破代号,不好查啊。
他看了一眼手表:“你把转移名单给我。”
“我试试看能不能甄别出来。”
“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戴笠训练出来的人,不会这么容易露馅。”
杜松问:“多少钱?”
王学森一愣。
杜松一本正经道:“这不是老板的活,我得给钱。”
王学森笑了:“办成了再说。”
“真要成了,我不跟你客气。”
杜松点头:“我就怕你客气。”
王学森掀开门帘出去。
前堂小六子正在包药,看见他出来,赶紧站直。
“王主任,药都包好了。”
王学森接过纸包,笑着吩咐道:“宏昌戏院那边大学不少,稍微动点心思,指不定能找到陪你看戏的漂亮女大学生。”
小六子嘿嘿一笑:“我,我自己看。”
王学森看着他眼底的欣喜之色。
玛德,这货不会已经有对象了吧?
得暗中找人盯一盯他了。
他没再多说,夹着公文包出了济世药店。
上车后,王学森揉了揉太阳穴。
事还挺多。
不急,一件件办。
……
王学森回到家时,天已擦黑。
客厅里却热闹。
麻将噼啪响。
太太们欢声笑语。
今儿也是邪门了,CC派太太们聚齐了。
杨淑慧,梅思平、罗君强的太太都来了。
苏婉葭正坐在牌桌边,一袭月白色旗袍,乌发松松挽起,手指捏着一张三筒,眉眼间尽是富态、妩媚。
这小娘们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王学森暗地美了一番,进屋脱鞋。
“达令回来了!”婉葭牌也不摸了,起身像鸟儿一样迎了过来。
她上前接过王学森手里的公文包,又替他脱下外套挂好。
那动作自然的很,像早已做过千百回。
正首,杨淑慧看在眼里,娇声笑道:“瞧瞧,这小两口多恩爱。”
梅思平的太太王绶卿也跟着打趣:“是啊,学森一回来,婉葭眼睛都亮了。”
“我看啊,还是人家学森会疼媳妇。”罗夫人亦是笑道。
苏婉葭脸颊微红:“婶婶们就会笑话我。”
王学森规规矩矩上前问好。
“婶婶好,罗夫人好,梅夫人好。”
王绶卿一听,顿时笑了起来,对杨淑慧道:
“姐,你听听,他叫你婶婶,喊我们都是夫人。”
“人家心里可晓得亲疏呢。”
王学森立刻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赔笑道:
“是我之误。”
他笑眯眯改口:“二婶、三婶,三位婶婶好。”
罗太太孔慧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瞧瞧我们学森这嘴多甜,难怪婉葭喜欢。”
她眼波一转,又道:“我听陈碧君说,你思妻心切,不惜跟王家闹翻,也要来上沪同婉葭团聚。”
“现在看来,这痴情的一步倒是走对了。”
“瞧瞧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王学森客气笑道:“要说情深义重,还得是罗叔。”
“当年罗叔对婶婶一往情深,为了娶二婶,宁可被蒋委座撤职,也不肯退让。”
“冲冠一怒为红颜,荣华富贵笑谈中。”
“至今仍是佳话啊。”
孔慧明掩唇而笑,心花怒放的笑了起来:
“佳话不敢当,你们年轻人不笑话就不错了。”
王学森认真道:“笑话什么?”
“世上多少人嘴上谈情,真到要丢官丢前程的时候,腿比谁都软。”
“罗叔敢做,婶子敢跟,这份情堪比金石啊。”
孔慧明笑的更灿烂了。
杨淑慧看了眼座钟,顺势把牌一推:
“好了,今儿就玩到这吧。”
“咱们也别扰人家小两口恩爱了。”
王绶卿笑道:“正好,我也该回去了,再坐下去,婉葭怕是要赶人了。”
苏婉葭忙道:“三婶说哪里话,我巴不得你们留下来陪我打通宵呢。”
杨淑慧起身,侍女立刻取来披肩。
她走到王学森面前,语气亲切了几分:“学森,改天来我家坐坐。”
“你叔说你是品酒行家,专程让我给你带了两瓶好酒。”
“谢谢周叔,也谢谢婶婶。”他神色郑重,“日后但有驱驰,学森定肝脑涂地。”
杨淑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们忙。”
“绶卿,慧明,咱们走吧。”
待送走三位夫人,门一关,苏婉葭立刻指着牌桌上的美钞和金条道:
“看,我赢的。”
桌上堆着上千美金,还有两根小黄鱼。
王学森诧异道:“不是吧?”
“你不给她们送钱,还敢赢?”
苏婉葭也有些纳闷:“我给她们点过炮,她们不接。”
“后来更奇怪,变着法给我喂牌,就好像专程来送钱的。”
“我都不敢胡,她们还催我。”
王学森拿起一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掂,不禁笑了起来:
“周佛海这波人,在人情世故上比李世群、丁墨村圆滑多了。”
苏婉葭问:“什么意思?”
王学森把小黄鱼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