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是来打牌的,是来送礼的。”
“我上次救了周小安和罗青松,周佛海心里有数。”
“张啸林这事,周佛海估摸也听到风声了。”
“他跟法国总领事鲍尔私交不错,外头瞒得住小鱼小虾,瞒不住这种老狐狸。”
苏婉葭神色一紧:“那你安排刺杀张啸林一事,岂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王学森靠进沙发,轻松道:
“知道也无所谓。”
“外人眼中,我最多就是李世群手底下办事麻利的狗腿子,本事都是李世群现的,跟我有啥关系。”
“这种名声难听,可好用。”
苏婉葭坐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
王学森握住她的手,温声细语道:“最近你去俱乐部打牌千万小心。”
“若有人刻意问我过去的事,宁可装傻得罪人,也不要乱答。”
苏婉葭心里一紧:“怎么了?”
王学森没有瞒她太多:“我怀疑陈碧君在山城查到了某些关键性的证据。”
“张国震在盯我。”
“不是李世群,就是刘忠文的主意。”
“我现在这个身份,最麻烦的不是大事,是小事。”
“王二少过去认识谁,说过什么话,都可能成窟窿,真要翻个底朝天,总能查出问题。”
苏婉葭脸色认真起来:“我知道了。”
“只要别人提你从前,我就说你会藏,家里一套,外边一套,搞不清楚。”
王学森点头:“聪明。”
苏婉葭有些心酸的看着他。
她迟疑片刻,说道:“还有一件事。”
“今天盛一鸣带着特务部的楠本实隆去了爸妈家。”
王学森眼神一厉:“他们做什么?”
“强行征用咱家的华盛大楼。”
“说是要改成烟土专卖部。”
嘶!
王学森吸了口气,慢慢坐直身子:
“盛一鸣动作真快。”
“张啸林尸体还没凉透,他就敢伸手了。”
苏婉葭秀眉紧蹙:“盛家这些年一直苦于张啸林青帮的走私路子。”
“如今张啸林死了,上海滩重新洗牌,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可华盛大楼不是一栋楼的问题。”
“父亲和虞先生一直在护着中华商会的利益。”
“盛家若借着日本人强行拿走华盛大楼,下一步就会拿仓库、码头,拿商会名下的票号。”
“他们会一点点吃进去。”
“到最后,商会就成了他们的肥肉。”
王学森握了握她的手:“夫人说的对。”
“只是楠本实隆和里见浦这些陆军特务吃钱吃上瘾了,不会善罢甘休。”
苏婉葭咬了下嘴唇,“就没人能治治他们吗?”
王学森冷笑了一声:“就目前来看,能治鬼子的,只有鬼子。”
苏婉葭一怔。
王学森继续道:“宏济善堂和盛家这些年,大半的钱都喂给了陆军特务总部。”
“外务省、海军部,还有三菱、三井那些财阀早就不满了。”
“上沪这块肉,陆军一口吞的太满,别人当然眼红。”
“现在只缺一个引子,他们就能打起来。”
苏婉葭欣然一喜:“你已经有办法了?”
王学森伸手揽住她的腰,眨眼坏笑:“你伺候好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苏婉葭脸上一热,抬手打他:
“正说到兴头上,你又没正形。”
“正事要紧,身子也要紧。”
话虽如此,她还是乖乖坐在王学森身边。
呼……王学森轻舒了一口气,探手抓过电话,拨了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他缓声开口道:“是我。”
“喂,情况查的怎样了?”
那头说了几句。
王学森轻轻嗯了一声:“九点,凯乐门大舞厅?”
“你确定他们订了包间?”
又听了片刻,他道:“好,我知道了,辛苦。”
挂了电话,他心情愉悦的又迅速拨了个号码:
“喂,老杨,好久没一块坐坐了,今晚有空吗?”
“我跟汪处长那都多少年的朋友了,那是我老大哥。”
“正好一块聚聚,就这么定了啊。”
啪!
挂断电话,婉葭抬头问道:“华盛的事搞定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你先让爸妈稳住盛一鸣和楠本实隆他们,等我今天晚上回来再做最后的定夺。”
婉葭哼道:“我看你就是骗吹。”
“夫妻间的事怎么能叫骗呢。”王学森得意笑道。
“咬你!”
吁!
半个小时后,待婉葭洗漱完,重新补了妆回来。
王学森整理好衣物,从公文包里取出名单递了过去。
苏婉葭接过一看,上头写着十几个名字:“这些都是什么人?”
王学森道:“一些进步学生和文艺界、商界人士。”
“你有空暗中查一查,他们半年内谁离开过上沪,这点十分重要。”
“这中间极可能有日本特务冒充先进分子,想跟着红票交通站混去延城。”
“咱们得把人找出来。”
他没说是军统的人。
婉葭对国共合作,未来之联合政府是抱有强烈幻想的。
王学森懒的解释,浪费精力。
一听是日本人,婉葭顿时来了精神:“那还等什么,必须把他挖出来,你有线索了吗?”
王学森道:“目前只知道代号叫眼镜蛇!”
“其他不清楚,要不怎么敢劳驾老婆大人出手呢。”
“贫嘴!”婉葭嗔了一句,拿着名单来回看了看,忽然道:“萍萍姐不是跟同济大学的许放教授关系不错吗?”
王学森问:“许放?”
他有印象,那老头是个炮仗子,声望很高,汪兆铭曾拉拢无果。
76号曾抓过他,被自己放了。
“嗯。”
苏婉葭道:“他号称是鲁大师精神的扛旗手,经常组织游行,跟各个大学的先进社团都有联系。”
“他和萍萍的父亲是挚交,也很欣赏萍萍刺杀丁墨村的壮举。”
“让萍萍暗中去接触他,不会牵到你身上。”
王学森微微点头。
这倒是条路。
许放这种人,名头很响,是学生、文艺圈的“镀金”利器。
若“眼镜蛇”真要借进步学生身份混入延城,十有八九会经过这类圈子。
王学森对这个提议甚是满意,赞赏道:“事情如果办妥了,可以叫郑萍萍来家里坐一坐。”
苏婉葭抬眼看他,埋怨道:
“你也真是的,打救下萍萍,你把人往报社一扔不闻不问。”
“前几天她过生日,我去了,人家还问你。”
“我都不知道咋答。”
王学森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朵交际花,他还真给忘了。
倒不是忘恩负义,实在是这段日子事一件压一件。
美雅子那么紧凑,都没顾上去几回,哪有心思去理一个“废”了的女人。
王学森笑道:“心中无他女,家宅必安宁。”
“我都救了她一命,咋嘀,还得隔三差五去上供啊。”
“你!”婉葭气气气。
也不知道他是真无他女,还是装的。
打趣归打趣,王学森笑意一敛道:“这样,你见她的时候挑份礼物,就说是我送的。”
“说我很记挂她,只是太忙,改日再去看她。”
苏婉葭这才满意些:“这还差不多,萍萍姐是英雄,不容易。”
王学森凑过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夫人贤惠。”
贫了几句。
他看了眼座钟,指针已经快到八点半。
“时间不早了,我得去见汪文英,你晚上不用等我,早点休息。”王学森站起身,整理了下衬衣。
苏婉葭跟着起身送他到了门口:“注意安全。”
“早点回来。”
“亲一个。”
“不亲,你嘴里有味。”
“讨厌,我不是刚刷了牙吗?你嫌弃我。”
“没刷干净,再好好刷一下去吧。”
……
出了门,王学森叫上占深:“走,去龙泰旅馆。”
占深道:“那不是胡君鹤的小金库吗?”
王学森笑道:“没错,就是找他,老陈那边还等着我的信呢。”
半个小时后。
汽车在龙泰旅馆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是胡君鹤情报处的站点,平时也做点营生,算是李世群特批的“私产”。
王学森径直走了进去,柜台的伙计连忙迎了过来:“王局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不会说话,咋越叫越疏了呢,叫王主任。”王学森笑着指了指他。
“是,王主任。”伙计连忙更正。
“胡处长在吗?我找他谈点事。”王学森问道。
他对胡君鹤在不在这,不是很在乎。
就是想确定胡君鹤的行踪。
如果老胡去天门码头了,那就得马上让老陈的人撤退。
伙计道:“胡处长没来,好像是代主任去任司令那开会去了。”
“是吗?”王学森问道。
“错不了,今儿周三,平时是旅馆每周报账的日子,胡处长都会过来检查账目。”伙计想了想道。
王学森知道这人别看是个外勤小掌柜,实际是胡君鹤的亲戚。
这么说来,应该是错不了了。
“行,那我知道了。”王学森笑了笑,径直而去。
“怎样,探出来了吗?”上了车,占深问道。
“不太保准,你绕一条街,找个电话亭,我再摸摸吴四保的底。”王学森谨慎吩咐。
到了电话亭。
王学森压低帽檐,见四周没什么人,投币拨通了吴四保的号码,电话没人接。
没回家。
会在办公室吗?
他又拨了个号码,那边乱糟糟的,隐约听到了检查枪械膛线的声响。
啪!
他迅速扣断了电话。
李世群让胡君鹤去开会,让吴四保领功,这是很正常的。
现在,李世群倒不在乎他跟四保的那点香火情。
纯粹是胡君鹤人脉不错,功劳立大了,他怕汪兆铭、周佛海或者日本人把胡君鹤立出来跟他打对台戏。
确定了。
去的是吴四保。
回到车上,王学森道:“去凯乐门舞厅,待会我上去以后你把车开走,给老陈去个电话,让他增派人手打吴四保个伏击。”
“明早咱们就有狗咬狗的好戏看了。”
占深一动不动的盯着神色兴奋的王学森。
“你有病吧,老看我干嘛?老子不好那一口。”王学森没好气骂道。
占深给他递了支烟,发自肺腑的说道:“你一天从早忙到晚,不停的思考、缠斗、算计,会不会很累?”
“说真的,随便一桩事我都能愁死。”
“能不累吗?”王学森接过点燃吸了一口。
“但干这活,你不能想累这个字。”
“稍微神经一松懈,前边就是万丈深渊,会摔的粉身碎骨。”
“所以,我必须时刻保持脑子的亢奋。”
“把这当游戏,沈醉说过,戴老板不在乎过程,不在乎流血牺牲,他只看结果。”
“所以我们只能一直赢,赢麻为止,才有资格待在牌桌上。”
他笑了笑道。
占深同情的点了点头,突然指着窗外一条流浪狗道:“你好像比它还惨!”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