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馆。
庭院里的冷冷清清,再无往日热闹喧嚣。
张法尧站在院中,眼眶阵阵泛酸。
老爹的咳嗽声。
堂口兄弟的吆喝声。
女人的欢笑声。
还有那些见了他就低头哈腰的商人。
一切都没了。
天杀的林怀布!
爹啊,就五十块大洋,你死的冤啊!
庆福站在旁边,亦是唏嘘。
真是眼看他盖高楼,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张少,时间不早了。”
“咱们先经码头去海上,那边有去英国的日本商船。”
“我和老刘已经安顿好了。”
“等到了香岛,就咱们手里的钱,足够做个富家翁。”
“到时候住豪宅,找几个菲佣,再娶几房漂亮姨太太。”
“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张法尧皱着眉:“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庆福叹道:“没办法。”
“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
“杜月笙那么大能耐,不也在香岛缩着吗?”
张法尧听到杜月笙,心里才稍稍平衡。
连杜先生都得避风头。
他暂时退一步,也不算丢人。
“嗯,也是。”
“那就走吧。”
张法尧提起一只轻便手提箱,里面装着衣物和十几万美钞。
庆福则一手一个,拎起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里面全是金条。
沉归沉,但一想到都是自己的,爽也是真的爽。
庭院外,刘发宝穿着一身长衫,早已备好汽车。
他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
“张少,快上车。”
张法尧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咬牙切齿道: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走。”
汽车驶出张公馆。
一路上,张法尧都没说话。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不断后退。
起初,道路还算平坦。
可车越开,四周越偏。
张法尧心里慢慢升起不安。
他看向前座:“老刘,我怎么看着这不像去码头的路?”
刘发宝握着方向盘,笑道:“大路上有日本兵查哨。”
“咱们从南市朱砂镇这边走,绕刘家岗去十六铺码头。”
说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张法尧一眼,“怎么,你还信不过我和小福啊?”
张法尧脸上挤出笑:
“怎么可能。”
“咱们都是兄弟嘛。”
庆福也跟着笑:“是啊,都是好兄弟,我们俩肯定给张少您安排的明明白白。”
汽车过了南市。
一路果然畅通无阻。
待过了刘家岗的哨卡,车子忽然窜进岔道,往林子里扎了去。
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得厉害。
窗外野鸟扑棱棱。
风声刮过树梢,跟鬼叫似的。
张法尧的心狂跳起来,心头油然恐惧:“发宝,要不……咱们不去香岛了吧?”
“就在上沪,这些钱也够咱们吃香喝辣。”
刘发宝道:“张少,上海滩藏龙卧虎。”
“留在这,容易被人吃掉啊。”
张法尧忙道:“你手下不是还有堂口吗?”
“有你们在,我担心啥?”
刘发宝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笑声落在张法尧耳朵里,阴的发冷。
他后背一下冒出汗来:
“小福。”
张法尧看向庆福,强笑道:“你说是吧?”
庆福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那是,那是。”
“不过张少,你觉得我和老刘是龙是虎,还是狗呢?”
张法尧眼神猛地变了,声音打起了颤:“你这话什么意思?”
庆福摊了摊手:
“没什么意思。”
“过去你经常把我俩当狗一样使唤。”
“动不动骂老娘,骂祖宗。”
“心情不好,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搞得我俩很没面子。”
他顿了顿,看向前座的刘发宝。
“尤其是老刘。”
“好歹也是青帮老字号,被你这么不当人,我们很不爽啊。”
张法尧脸色瞬间煞白。
不对。
这俩货要反水。
他强撑着笑:
“小福,你……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呢?”
刘发宝猛地一脚刹车,脸上的恭顺不见了:
“听不懂才对。”
“你要能听懂,我们还能熬到今天吗?”
张法尧大惊,伸手就要去摸怀里。
庆福比他更快。
一把小手枪顶在了他的肋下:
“张少,别乱动。”
“我胆子小,手容易抖。”
张法尧僵住。
他眼睛瞪得老大,再看一看四周,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时,额头不由渗出了冷汗:
“小福,发宝,咱们有话好说。”
“钱,钱我可以分你们。”
“箱子里那么多金条,美钞,大家一起发财。”
庆福叹了口气:
“张少,过去你也这么说。”
“可每次分到最后,都是你吃肉,咱们闻味。”
“这回,我们想自己端锅。”
张法尧嘴唇哆嗦:“谁让你们干的?”
庆福干笑两声没鸟他。
就在这时,远处亮起两道手电光。
刺眼的白光穿过黑暗,照得张法尧下意识眯起眼。
两个人从前方走来。
打头那人穿着一身深色风衣。
张法尧看清他的脸后,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到抽了一口凉气。
王学森。
他最恨的人之一。
“我们真正的兄弟来了,下车吧,张少。”庆福用枪顶着他下了车。
王学森用手电照了照,和气笑道:
“张少,别来无恙。”
张法尧撒腿想跑,庆福抬手枪顶在他后脑勺:
“老实点,要不我认你,子弹可不认。”
张法尧眼里全是恐惧和怨毒:“狗日的,你们是一伙的,合着伙搞老子是吧。”
“王学森,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我张家还有人!”
“青帮还有旧部!”
“你今天敢动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王学森像是听见了最有趣的笑话:
“张少,你说这话之前,要不要先想想。”
“你这一路出来,有谁送你?”
“你张家旧部,又有谁敢露头?”
张法尧呼吸一滞。
王学森拍了拍张法尧手里的皮箱:
“十几万美钞。”
“还有后备箱两箱金条。”
“张少,笑纳了,我们哥仨等这一天,可是等苦了啊。”
张法尧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小人!”
“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世上怎会有你这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你不得好死!”
“谢谢。”王学森扶了扶金丝眼镜,温和笑道。
啪。
一旁的占深可不惯着,反手就是一巴掌。
“卧槽你……”张法尧还想骂,占深面无表情,又是一巴掌抽了过来。
张法尧眼中涌出泪,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王主任。”
“求你放我一马,钱你拿走,给我留个路费和安家费,我现在就滚。”
“我去香岛,去南洋,去哪里都行。”
“我保证这辈子不回上海。”
王学森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人吧,虽然是个废物,但张家产业这么多钱,想要的人还是很多的。”
“我放你走,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张法尧脸色惨白:“王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怕了,求求你给我一条生路,别杀我,求求你了。”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占深冷笑道。
王学森靠近些,声音很轻:
“别怕!”
“我这个人,做买卖讲究利落。”
“能今天结清的账,绝不拖到明天。”
“送张少上路!”
张法尧瞳孔骤缩,猛地张嘴想喊。
庆福一把捂住他的嘴。
占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绳,往张法尧脖子一套,背身扛了起来。
张法尧在占深背上拼命挣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片刻,便没了动静。
占深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丢在地上。
另一边刘发宝和庆福麻利挖好了坑。
几人草草把张法尧给埋了。
王学森摆了摆手:“东西搬下来。”
刘发宝和庆福立刻打开后备箱,取了箱子打开。
王学森手电一照。
金条码的整整齐齐,在手电光下泛着冷硬的黄。
另一个皮箱里,美钞一摞一摞用纸带扎着,油墨味扑鼻。
占深看了一眼,眉梢都动了动。
“难怪你要亲自来。”
王学森笑道:“发财这种事,亲眼看着才踏实。”
庆福咽了口唾沫:
“森哥,这笔真肥,你不是想去美国投资什么药吗?”
“有了这笔资金,应该问题不大了。”
王学森合上箱子:“要不说还是你脑子好使,我回头雾色个人选去美国开拓市场。”
说着,他拿出钱来,给庆福和刘发宝、占深一人拿了一万美金。
“老刘。”
“你继续配合老王整顿青帮,暗中挑选一些精明强干之辈,未来我要用。”
刘发宝嘿嘿笑道:“听三弟安排就是了。”
王学森收回目光:
“车子处理干净。”
“明天让人传消息出去,就说张少带着小福和钱跑去香岛了。”
“明白,我明天就出去放风。”刘发宝道。
“好了,时间不早了,弟兄们早点回去休息。”
“接下来的事多着呢。”
王学森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