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声撕碎了最后一点体面。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向王学森。
谁不知道,没有李世群、刘忠文点头,张国震不可能敢公开讯问王学森涉军统事宜。
而且,张国震可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
那可是赤木亲之钦点的干将,76号眼下最当红的存在。
王学森竟然给了他一耳光。
这跟直接抽在刘忠文、李世群脸上也没啥区别了。
张国震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他双目血红,恨恨的盯着王学森。
王学森吹了吹额角的刘海,笑眯眯道:“疼吧。”
“疼就长点记性,别没事找事。”
“我不找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说着,他又轻轻拍了拍张国震另外一边脸:“年轻人不要飘,路还长着呢。”
张国震用力嘬了嘬腮帮子,挤出一丝谦逊笑意:“王主任教训的是,国震受教了。”
说完,他又向李世群和其他几人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一走审讯室的大门,张国震眼中的泪水潸然而下。
他委屈!
愤怒!
更恨自己没能耐,证据没做扎实,错过了揪出王学森这个内鬼的绝佳机会,辜负了主任和师父的信任。
边走!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低沉怒吼:“王学森,咱们走着瞧。”
“来日,待做足了铁证,今日之耻我要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
审讯室内。
李世群等人回过神来,人人心中五味杂陈。
“王主任好气魄,刘某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刘忠文阴笑了一声。
“老刘,内部监控,你会,我也会。”
“当心着点!”
王学森看着他,玩味笑道。
“随时奉陪,求之不得。”刘忠文夷然不惧。
李世群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
“汪先生常说,精诚团结,兴亚共荣。”
“我看有些事得适可而止,现在军统猖獗,日本人对咱们的工作很不满。”
“依我看,各位的工作重心还是得放在抓敌人身上,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利于团结的话要少一点啊。”
“是!”胡君鹤几人同时应道。
李世群又看向王学森:“你也别有情绪。”
“忠文和国震也是为了楼里的安全。”
王学森立刻换上笑脸:“主任放心,我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刘主任和张队长查我,那不说明我王学森现在也算号人物了,可喜可贺啊。”
李世群点了点头:“嗯,行了,今天就到这。”
“各回各科,都散了吧。”
杜松连忙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多谢主任,多谢各位长官。”
王学森走过去扶了他一下,笑道:“杜掌柜受惊了。”
“回去给小六子办丧事吧。”
“死者为大,该花的钱别省。”
杜松感激涕零:“是,是。”
王学森道:“我送你回去。”
杜松忙客气道:“不,不,我叫黄包车就行,哪敢劳烦主任您啊。”
王学森笑了笑:“没事,正好我也顺路。”
汽车驶出76号大院,杜松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衣衫湿了大半。
“玛德!”
“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道:“美人计太可怕了。”
王学森手握方向盘,冷哼道:“现在才知道怕?”
“还行,也不算太晚。”
杜松歉然一笑:“还好我平日里只让小六子跑腿,没交代他具体任务。”
“另外,发报员那边一直是我单线联系。”
“否则,今天就栽在小六子手里了。”
王学森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小看张国震。”
“这小子不是吴四保那种蠢货。他认准一条线,能像狗一样咬住不松口。”
“指不定哪天,咱们真会栽在他手里。”
杜松点点头:“嗯,今日算是见识了。”
“怪不得你一直要除掉他和刘忠文。”
“这种精明又认死理的犟种,被缠上的确是个大麻烦。”
王学森把车速放慢:“张国震那边已经有人接活了。”
“等回头找个机会把他钓出来,就可以做掉。”
“我现在更担心刘忠文。”
“这条老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又有人护着,想近他的身,太难。”
杜松皱眉道:“是啊。”
“张国震是刀,刘忠文是拿刀的人。”
“刀再锋利,也得有人握着。”
“只折刀,不断手,迟早还会换一把新的。”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沈醉不是在上沪吗?”
“他脑子好使,手段也狠,刺杀经验丰富。”
“你有机会见到他,问问他有没有法子。”
王学森点头:“嗯,也只能这样。”
杜松沉默片刻:“经过这次,张国震和刘忠文只怕会盯死我。”
“肯定会。”
王学森没有安慰他,“不过我该去还是会去。”
“越是不去,越说明有问题。”
“这段时间先断一断实质联系,药照抓,门照进,账照留。”
“等这两条狗死了,再恢复情报。”
杜松苦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没办法。”
王学森看着前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咱们不是走镖,遇见山贼还能绕路。”
“干咱们这行,狗追上来咬脚后跟,不是把脚伸给它咬,就是回头把狗打死。”
“你小小年纪,领悟倒是深啊。”杜松笑道。
“傅莜安那边的进展如何了?”王学森转移了话题。
“沈专员已经在策反。”
“具体进度,我这边也不得而知。”
“不过听风声,傅莜安最近对李世群和日本人并不放心。”
“不过以沈专员的手段,拿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杜松回答。
“那倒是。”王学森点了点头。
汽车到了济世药店后门。
杜松刚要下去,王学森看着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心头不免唏嘘:
“老杜。”
“小六子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杜松怔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事责任在我。”
“当初你提醒我时,我就该想办法把小六子送走,而不是因为困难迁延。”
“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甚至差点把你也拉下水,是我对不起这孩子。”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节哀。”
……
夜里。
占深把车停在老巷口,手指敲着方向盘。
王学森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片刻,庆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麻利拉开车门,挤进后座。
“森哥,好消息。”
他一坐下,就压低声音说道:
“张法尧打算今晚凌晨两点启程去香岛”
“你看,咱们是不是该收网了?”
王学森欣然一喜:
“很好。”
“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庆福立刻道:“就我和发宝。”
“十几万美金的巨款,我没敢跟老王他们通气。”
“毕竟人心隔肚皮,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
前座的占深干咳了一:“那我走?”
庆福登时愣住了。
王学森笑道:“不用搭理他,当他空气就行。”
“今晚这一趟我亲自走,钱不落袋,我心里不踏实。”
庆福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太好了!有你坐镇,我和发宝心里也踏实。”
“森哥,老林咋样了?”
王学森道:“还在巡捕房里蹲着。”
“我已经找好了顶包的人。”
“正好李世群现在忙着搞钱,也没心思去关注他。”
“过两天巡捕房那边‘枪毙’后,他就该销声匿迹了。”
庆福点点头:“哥办事就是稳当。”
王学森又问:“老邵那边怎么样?”
“张国震今天公开跟我杠上了。”
“这个人,必须死。”
庆福笑容一敛:“郭安趁着孙正涛喝醉了,拿钱帮他去黑市找了老邵。”
“现在郭安拿了大洋,已经去了浙东乡下。”
“线断的干净。”
“理由也十分充分。”
“麻烦是,怎么把张国震钓出来。”
王学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一时间也没想到合适的法子。
他道:“你让老邵那边随时准备。”
“我到时候想办法把张国震钓出来。”
“另外,今晚这一票干成后,你直接去龙腾公司干活。”
“转入暗处经营。”
庆福眨了眨眼:“这么急?”
王学森看着他。
“你跟过白俊奇,又跟过张法尧。”
“接连害的两家家破人亡。”
“像刘忠文这样的老贼,一定会盯上你。”
“转入暗处,更安全。”
庆福挠了挠头,尴尬道:
“森哥,你别觉得我是灾星就好。”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你对别人是灾星。”
“对我来说,就是天降福星。”
“你我兄弟,同命同富贵。”
庆福心头一暖。
他这个人爱钱,也怕死。
可王学森这句话,比一箱金条还让他心里踏实。
“哥,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赴汤蹈火也值。”
“你就躺着数钱。”
“挣钱的活,都交给我。”
王学森笑道:“行,那就这么定了。”
“注意安全,去吧。”
庆福重重点头,下车前又回头问了一句:
“嗯。”
“那我先回去盯着张法尧。”
“别让这狗东西临时改主意。”
他说完,圆滚滚的身影再次钻进黑暗里。
车里安静下来。
王学森看了眼腕表:
“时间还早,送我去美雅子小姐那边。”
“好久不见,怪想的。”
占深眉头一挑:“太早了吧,你不得在那待好几个小时?”
“你是爽了,我呢?”
“小敏还在家等我呢。”
王学森靠回椅背,慢悠悠道:“生孩子又不差这一宿,你还看黄历生啊。”
“等晚点抢了张法尧,分你一份。”
占深一脚油门踩下去,嘿嘿笑道:
“加钱啊?”
“那就没问题了。”
王学森幽幽叹了口气:“还是过去的尹公子好啊。”
“视金钱名利如粪土。”
占深冷冷道:“我现在也视金钱如粪土。”
“但粪土多了,可以肥田。”
王学森乐了,“可以啊,觉悟越来越高了。”
……
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