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国震咄咄逼人的审讯,杜松作揖哀求道:“长官,我家里正等着处理丧事,你这一桩桩的让我咋说啊?”
“人死了,我也难受啊。”
张国震把烟灰弹在地上,冲副手招招手:“你很不老实。”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来人,给老家伙点颜色瞧瞧。”
刚要动刑,门外响起脚步声。
王学森走了进来。
一进门,杜松像见着了救星,语无伦次的大叫:
“王主任,你快帮帮我,他们非得说我是什么军统。”
王学森看了一眼,老杜身上没伤。
这就很好。
这老狐狸心里有数。
“哟,国震,你不在警卫大队待着,怎么跑审讯室来了?”王学森笑眯眯的问道。
张国震神色一顿,立刻站直身子,躬身赔笑:“王主任。”
“我这抓了个军统嫌疑人,很可能是山城方向的重要人物。”
一旁的杜松看得心口发寒。
76号的人素来飞扬跋扈。
张国震这种笑里藏刀的才是真狠人。
怪不得学森一定要杀了他。
王学森扫了眼桌上的笔录,很随意的说道:“重要人物!”
“有主任手令和指示吗?”
张国震立刻从怀里取出一纸手令,双手递上:“有的,您请看。”
王学森接过看了一眼。
刘忠文的字迹,李世群的章。
他心里冷笑。
老刘这狗东西,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王学森把手令往桌上一放,淡淡道:“这位杜老板是我的朋友。”
“国震,你会不会抓错人了?”
张国震笑道:“王主任,我只是走程序。”
“如果他没问题,自然会放人。”
“走程序?”
王学森脸色一沉:“既然要走程序,那就应该是审讯室专门负责,不是你在这开私堂。”
“行了,审讯室是我的地盘。”
“你可以走了。”
张国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有主任手令。”
王学森眼皮都没抬,丝毫不让:“那你就去找主任。”
张国震没想到平日里见谁都笑、说话客气的王学森,今日会这么强硬。
他眉头一凛:“王主任,事关重大,我……”
王学森抬眼看他,冷森森道:“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王主任,你……”张国震还想说话,王学森摆了摆手:“老三,送客。”
马老三立刻上前,笑眯眯道:“张队长,请吧。”
张国震看了看王学森,又看了看杜松,心头恼火的厉害。
可他知道,这里不是警卫大队。
真在王学森的地盘上硬来,下一刻王学森就能扣他一顶“越权审讯、栽赃同僚”的帽子。
他压下怒意,欠身行礼:“好。”
“我现在就去请示主任。”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
门一关上,王学森神色恢复了平静,慢条斯理点了根烟:
“杜掌柜。”
“你是军统吗?”
杜松吓得连连摇头:“不,不是。”
“他们非得说我是你的什么同伙,是军统。”
王学森笑了:“不是就好。”
说着,他偏头看向马老三:“看吧,还是冲我来的,倒是连累了杜掌柜。”
“老三,给杜掌柜倒杯茶。”
马老三笑道:“主任别担心,张国震这鸟人就会玩阴的,他成不了什么事。”
他给杜松端了杯热茶,半开玩笑道:
“老杜要是军统,我能把这张桌子吃了。”
“军统的人可造不出这么赚钱、好使的壮阳药。”
“那帮崽子有了钱,没几个想真正干事的。”
杜松双手捧住杯子,依旧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王主任,小六子这孩子死的惨,我还得回去给他办丧事。”
“求求你们大发慈悲,让我回去吧。”
王学森点头道:“放心。”
“只要你没犯事,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杜松连连点头:“是,是。”
王学森夹着烟,靠回椅背。
张国震肯定还会回来。
而且回来的不会只有张国震。
他刚才硬顶手令,就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有些脓疮,不挑破永远疼。
今天不把这口锅砸破了,后边的事没完没了。
王学森掸了掸烟灰,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刚刚进来时,他看到了被逮捕的司机。
玛德。
76号还是有点实力的,这才两三个小时人就被抓到了。
不过问题不大。
死士家里已经安顿好了,钱也给的足够。
只要中间的线断的干净,最多也就咬出一个黑市掮客,再往上就是一片雾。
刘忠文想拿这点东西钉死他?
门都没有
……
张国震一路快步上楼。
到了刘忠文办公室,他直接推门而入:“师父,王学森赶回来了,并强势占据了审讯室。”
“他肯定有问题。”
刘忠文放下手中的线装书,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
“司机已经抓住了,就关在警卫大队。”
张国震眼睛一亮:“太好了。”
“咱们立即在警卫大队用刑审讯,不走审讯室。”
刘忠文摇头:“不行。”
张国震不解:“为什么?”
“执法、审讯,76号是有严格制度的。”
刘忠文摘下眼镜,用帕子慢慢擦着镜片:“尤其是内部甄别,没有审讯室的合规手续,王学森会冠以咱们严刑逼供、故意栽赃的帽子。”
“到时候就算司机招了,他也不会认。”
“反而会咬死一句,是你我屈打成招。”
张国震咬牙:“可他明摆着护人。”
刘忠文重新戴上眼镜:“正因为他护人,才不能乱。”
“换句话说,要是行动队、警卫队、情报处都走私刑,76号不就散了吗?”
“这条路行不通。”
张国震烦躁道:“我就想不通,主任怎么会把审讯室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他。”
刘忠文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天下之事,无非利益熙熙攘攘。”
“让吴四保、胡君鹤把着审讯室,抓人、审讯、情报不就他们说了算?”
“主任就是要用王学森牵制他们。”
“而且,审讯室可是肥水地。”
“王学森捞了钱,能交上去。”
“换了四保和胡君鹤,会吗?”
张国震沉默了。
吴四保什么德行,楼里没人不知道。
胡君鹤更不用说,钱过他手,纸都得薄三分。
刘忠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好了,跟我一块去见主任。”
“机会难得,今儿这事怎么着也得有个交代。”
……
办公室,李世群正翻着账本。
汪文英那边送来的银元,数目很漂亮。
学森这步棋走的极妙。
现在汪文英招牌一立,盛老三更得倚仗自己,两边通吃,真正的赢麻了。
咚咚!
门响了。
李世群合上账本:“进来。”
一看是刘忠文和张国震,他心情顿时又冷了几分。
“主任。”
张国震难掩兴奋:“那个司机抓到了,姓杜的掌柜也在审讯室。”
李世群不耐烦道:“这不挺好,你们赶紧去查啊。”
张国震立刻道:“王学森赶了回来,说杜掌柜是他的朋友,审讯室由他负责,不让我审讯。”
“我亮了您的手令。”
“他不认,让我过来找您。”
李世群眉头一紧。
过去,刘忠文查王学森,都是暗地里查。
他从不在明面上表态支持。
这样王学森即便心里不舒服,表面也得照旧给他卖命,甘当善财童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国震一审杜松,王学森当场顶回来。
表面是对张国震不满,实际上就是逼自己给个态度。
有些事藏在桌底下,大家还能喝酒吃肉称兄道弟。
一旦掀到桌面上,面子那层纸破了,底下就全是刀。
查吧,伤感情。
不查,刘忠文和张国震已经把人、证、司机都摆上来了,他若压下去,就有偏袒之嫌。
以后这两人恐怕不见得愿意实心干事了。
更要命的是,当初这事是他默许的。
不管不行啊。
李世群心里啐骂。
老刘这人,忠心、聪明。
可就是不会看时机。
略作思索,李世群放下账本:“这样吧。”
“我陪你们一块去审。”
“是丁是卯,咱们今天见真章。”
刘忠文沉声问:“主任,他要真是军统呢?”
李世群脸色一沉,恼火道:“这还用问吗?”
“老子就地枪决了他。”
说完,他又扫了刘忠文和张国震一眼:
“要不是,这手明牌一开,你们日后会很被动。”
“国震,忠文啊,王学森可不是吃素的。”
“老蒋没去陪都之前,老王家在上沪根子扎得很深,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不少。”
“他帮叶耀先绑过张法尧。”
“更别忘了,张啸林是怎么死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最好想清楚了。”
张国震神色一正:“主任,国震一心只有您和楼里的安危,绝不惜生死。”
李世群看着他,又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刘忠文。
这俩人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老成阴沉。
偏偏都油盐不进。
他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烦。
“行吧。”
李世群按了按额头:“叫上胡君鹤和四保。”
“既然要审,就都来听听。”
……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李世群走在最前面,后边跟着胡君鹤几人。
吴四保一进门就嚷嚷:“啥事啊?这么急,老子那边还忙着呢。”
王学森立刻起身,笑容恭顺:“主任。”
李世群背着手,脸上看不出喜怒:“学森,怎么回事?”
“我这手令是不好使了?”
王学森笑道:“主任,您的手令,在76号谁敢说不好使?”
“我这不是怕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您的幌子做一些不当之事。”
李世群看向张国震:“你有做不当的事吗?”
张国震挺直腰:“国震问心无愧。”
胡君鹤和吴四保互相看了看,皆是一头雾水。
吴四保早查过杜松。
当时查来查去没查出花样,他都懒得搭理了。
怎么张国震又把这盘老黄豆翻出来炒了?
胡君鹤轻咳一声:“主任,这是……”
李世群装作一无所知:“国震,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张国震上前一步:“根据我们的情报,我们怀疑这个人是山城暗谍。”
“本想审查,但王主任极力阻拦。”
李世群看向王学森:“既然是山城暗谍,你就让他审嘛。”
王学森冷笑道:“查暗谍我当然支持。”
“可有些人,只怕不是冲着暗谍来的,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这位杜掌柜刚才说,张队长一直诱导他指认我是军统。”
说着,他转过身,看着张国震:“国震,我知道你一直想往上走走。”
“尤其是我做了保安团长和南市警察署署长之后,你多次放言,说我管着审讯室不干事,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张国震脸色微变:“王主任,我那只是为了楼里的大局着想,说的几句气话。”
王学森打断他:“你想当主任,可以。”
“现在给主任打申请,我随时可以让出来。”
“可你不能为了往上爬,就借查山城暗谍的名义,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又看向吴四保:“四保,你是警卫大队队长,是不是该管管你的下属了,怎么着咱俩也是平级。”
“你的手下说我坏话,现在又公然想抢我的位置。”
“你这事做的不厚道吧。”
吴四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张国震是他从青帮一手带出来的副手。
这小子最近一直神神叨叨,成天跟刘忠文钻在一块儿,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吴四保忙着抢青帮地盘,没工夫搭理他。
没想到这狗东西野心还不小。
这是盯上审讯室主任的位置,想跟自己平起平坐啊。
吴四保眼神发冷,骂娘的心都有了。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开始琢磨另立门户了?
“学森,有时候手下人干的事多了,我们这些领头的不见得什么都知道。”吴四保看了眼张国震,阴阳怪气道。
张国震脸色变了变,连忙道:“王主任、吴队长,我只是公事公办。”
王学森看着他,笑意淡了些:“是不是公事公办,你心里有数。”
李世群抱着胳膊,在边上看热闹。
作为一个领导,属下互相掐是一件好事,怕的就是他们沆瀣一气啊。
他坐直身子,笑着打圆场:“行了,都是自己人,别还没审,先吵起来。”
又指了指王学森:“内部监察是咱们76号的老规矩。”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就审个明明白白。”
“要是有人真跟军统私通,不管是谁,我绝不姑息。”
“若不是,也正好还你一个清白,打消大家的顾虑。”
“王主任,你看如何?”
王学森淡淡一笑:“有主任做主,学森没有异议。”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明白,李世群这是把桌子掀开了。
既想保财路,又想安抚刘忠文。
算盘打得响。
不过也好。
既然摆到明面上,今日就好好敲打下刘忠文这条老狗。
李世群点头:“那行,国震,人是你抓的,你接着问。”
张国震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桌前。
他知道,这是机会。
只要能把杜松撬开,哪怕只牵出王学森一点影子,今天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