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震盯着杜松:“杜松,你是哪里人?”
杜松哆嗦道:“各位长官,小老儿是陕西雍县人,世代行医,有口皆碑。这点你们尽可去打听。”
张国震又问:“小六子,段泉呢?”
杜松抹了抹额上的汗:“我说过了,那年陕豫闹灾荒,我是在逃荒路上,于郑州认识他的。”
“爷俩投缘,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下来。”
张国震猛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
“他是山城人!”
杜松被吓得一颤:“他是山城人,跟我在郑州认识他有……有啥关系。”
张国震冷笑:“你呢?你确定自己是雍县人?”
杜松连连点头:“确定,确定。”
“不过这些年走南闯北当游医,倒是去过不少地方。”
张国震盯着他,缓缓点头:“好,好一张天衣无缝的嘴。”
他偏头道:“小刘,去把姚曼芳叫来。”
门口的人应了一声。
没多久,一个穿着工作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段丰腴,眉眼柔媚,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王学森扫了一眼,心里啧了一声。
小六子也算吃了几顿好的。
上路不亏了。
不过就这股子风韵,居然装学生还能把人套住。
小六子这蠢货,死得不冤。
张国震指着姚曼芳问杜松:“认识她吗?”
杜松看了看,摇头:“不认识。”
张国震道:“她就是段泉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外勤。”
“段泉跟她说过很多你的事,包括你从哪来,做过些什么。”
“杜掌柜,李主任在这,我劝你不要顽抗,早点配合,争取宽待。”
李世群冷冷点头:“没错,有问题早点交代,对你有好处。”
杜松心头沉了沉。
小六子虽然没进核心,可跟了他这么多年,平时若是看见些边边角角,听见些零碎,也是极有可能的。
最麻烦的是,他不知道小六子究竟跟这女人说了多少。
杜松脸上更加慌张,声音发颤:“李主任,各位长官,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国震喝道:“还装!”
“姚曼芳,你说。”
姚曼芳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段泉跟我说过,有一次来了个跑货的商人,说认识杜掌柜。”
“那人还说,在瑞金时曾见过杜掌柜,说他是当地的神医。”
张国震看向杜松:“从陕西跑到河南,又逃荒逃到瑞金,最后在上海滩扎根。”
“杜掌柜,你跑的地方还挺多啊。”
胡君鹤在一旁笑了一声:“瑞金?那可是红区。”
“这老头不会还是红票吧?”
王学森也笑了笑:“说不好,那得看张大队长怎么说。”
张国震没有理会二人的挤兑,只盯着杜松:“问你话呢。”
杜松连忙道:“我确实去过很多地方。”
“你们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治病救人,难免遇到流氓、劫匪敲诈。”
“有时候待不下去,就只能换地方。”
“我的确在瑞金待过,老妻就是那边的。”
“民国二七年下半年,她因病去世后,我才来上沪投奔一个老叔,顺便继承了他的门面开了这家药店。”
“当时的继承合约、房契全都在,长官们可以查。”
李世群看向张国震:“查过了吗?”
张国震脸色不太好。
他抓了杜松后,把药铺搜了个底朝天,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这方面倒是查过,没,没啥问题。”他回答道。
胡君鹤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主任,我现在有些糊涂。”
“张队长到底想证明他是军统,还是红票?”
张国震脸色一冷:“这个人根底复杂,还不明显吗?”
胡君鹤笑道:“哦,你是想证明他根底复杂。”
“那我没话说。”
张国震怒意上涌:“你!”
李世群皱眉:“国震,大家是来听你指认军统,以及与王主任相关的情况。”
“你扯这些干什么?”
张国震硬生生把火压下去,转回正题:“主任,关键还是段泉,也就是小六子之死。”
“小六子曾经告诉姚曼芳,王学森平均每个月至少找杜掌柜六次。”
“材料上显示,王主任是去取药。”
“可这取药的次数,是不是太频繁了?”
他拿起笔录,声音变得更重:“而且,小六子交代过,王学森与杜掌柜私交甚厚。”
“有时候王学森来了以后,杜掌柜就会让他去码头,或者别的地方送药。”
“收药的人,其中包括天门码头一个叫老乔的人。”
“还有一个叫周文怡的文联大家。”
“周文怡我们查过,这人很复杂,跟过世的鲁大师私下是挚友,平时经常在报刊上撰写批评汪先生的文章。”
“是咱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另外,这个老乔更是尤为关键,我们怀疑他曾是天门码头军统的人。”
杜松心里咯噔一下。
王学森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小六子这蠢货,到底吐了多少东西?
不过下一刻,王学森的脸色就恢复如常。
惊不惊,是心里的事。
脸上不能有丝毫异色。
谁先慌,谁先输。
小六子应该是没交代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否则,张国震不至于在这磨洋工。
李世群眼神一沉:“那个天门码头的交通站负责人周百强不是还在楼里吗?他怎么说?”
张国震知道这是定性的好机会,他暗暗看了刘忠文一眼。
刘忠文眼皮垂着,没有说话,只轻轻动了下手指。
张国震立刻道:“他说天门码头确实有这么一号人,就是码头军统交通站的。”
这话一出,吴四保都坐直了身子。
胡君鹤眯了眯眼,则是好奇的打量起王学森来。
如果杜松有问题,王学森八成没跑了。
这小子藏的够深啊。
李世群看向杜松:“杜松,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松惊惶大叫起来:“不可能!”
“这个老乔就是五十多岁的痨病鬼,经常在我这抓药。”
“他怎么可能是军统?”
“人就在码头,你们现在可以去问啊。”
“主任,各位长官,你们内部要打打杀杀,是你们的事,不能捎上我啊。”
“我,我不就是多卖给了王主任一些药吗?”
“咋还卖出个祸来了呢?”
王学森看了杜松一眼。
老杜并没有在回答中,透露此前约好藏不住的暗语。
这就说明做足了准备。
这个老乔应该是张国震的虚招。
想到这,王学森立刻顺势道:“主任,不如叫周百强过来问问。”
“问清楚,军统天门码头交通站是否有一个叫老乔的人。”
“再问问,跟小六子送药的老乔是否为同一个人。”
胡君鹤笑了笑,插了一句:“周百强交代的那份天门码头军统名单,如果我没记错,里边的确有个姓乔的。”
“不过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跟杜掌柜描述的也不一样啊。”
“张队长是不是太心急,记错了?”
他转向吴四保:“四保,你是主抓这个案件的,应该很清楚吧?”
吴四保本来就憋着火,嘴一咧,皮笑肉不笑道:“胡处长好记性。”
“国震啊,我平时怎么说的?”
“查案子,要稳。”
“不要搞冤假错案。”
“这么点事都能弄错,还怎么做大事?怎么做审讯室主任啊!”
张国震暗叫糟糕。
吴四保这个蠢货,关键时刻又犯了私心。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姓乔的是一家?”
李世群看了刘忠文一眼,见他仍旧没有补救的意思,心里顿时有数。
张国震这一枪虚晃失灵了,没吓着人。
李世群摆了摆手,眼神暗示张国震:“是不是一家,这个你日后慢慢查,但现在不能作为证据。”
“还有什么吗?”
张国震立刻道:“有。”
“撞死段泉的司机已经抓到了。”
“只要审出是谁指使的,一切自然明白。”
李世群道:“人呢?”
门外有人回道:“主任,人已经带到了。”
李世群点头:“带进来。”
不多时,两个特务拖着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进来。
那人四十出头,满脸淤青,身上带血,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他一进来就软在地上,哭嚎道:“各位长官饶命,饶命啊!”
“我就是开车的,我真不知道那人是76号要查的人啊!”
张国震眼神一亮,上前一步:“你叫什么?”
那司机哆嗦道:“小的叫曹二顺,是长江运输公司的司机。”
张国震问:“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撞段泉?”
曹二顺哭道:“有人给了我两万块法币,让我教训一个药店伙计。”
“说那小子睡了他女人,叫我撞断他一条腿。”
“我真没想撞死他啊。”
“当时路上滑,车刹不住,我……我一慌,就跑了。”
张国震冷笑:“谁给你的钱?”
曹二顺摇头:“我不认识。”
张国震一脚踹在他肩上:“不认识?”
曹二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磕头:“真不认识!”
“他是在北四川路那边找的我,戴着毡帽,脸上还有胡子,说话像苏北人。”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三万块。”
张国震怒道:“你当我们是傻子?”
“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你钱,你就敢开车撞人?”
曹二顺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长官,我欠了赌债,债主天天堵我家门。”
“我一时糊涂,真的一时糊涂啊。”
王学森在旁边听着,心里很稳。
这个曹二顺演技不错。
真要往上查,也只能查到一个早就消失的掮客。
这条线,张国震咬不动。
张国震又问:“那人有没有提过杜松?有没有提过王学森?”
曹二顺茫然抬头:“谁?”
张国震狠狠盯着他:“王学森!”
然后指了指王学森,“就是这位王主任,见过吗?”
曹二顺看了王学森一眼,吓得直摇头:“没有,没有!”
“小的不知道王主任啊。”
王学森笑了笑:“看起来我好像不是那个买凶的人。”
胡君鹤噗嗤笑出声:“国震啊,这人连学森都不认识。”
“你硬要往他身上扯,吃相是不是有点难看?”
张国震脸色铁青:“他可能在撒谎。”
王学森点点头:“当然可能。”
“只要对张队长不利的,都是撒谎。”
“只要能攀咬我的,哪怕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痨病鬼也能变成二十多岁的军统交通员。”
“张队长这审案本事,学森佩服。”
吴四保拍着桌子骂道:“张国震,你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觉得警卫大队庙小,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净给老子找事?”
张国震急道:“队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四保冷笑:“那你什么意思?”
“整个案子,你连气都没通一声。”
“还绕过老子,拿着主任的手令来审讯室提人。”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队长?”
张国震一时语塞。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王学森一开始把火引到吴四保身上,就是要断他后路。
现在果然炸了。
李世群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说真的,这个老乔和司机还真把他惊出了一声冷汗,要真查出来杜松和王学森是军统,有损自己的财路和吉青的快乐。
当然,他又希望能查出来,印证陈碧君那边的证据。
这种心态很复杂。
不过,案子审到这里,证据似是而非。
杜松去过瑞金,说明不了他是军统。
小六子说过老乔,结果年纪对不上。
司机抓到了,却咬不出王学森。
哎,手段拙劣,难堪大用啊。
继续审下去,只会越来越难看。
刘忠文终于开口:“主任,曹二顺这条线还可以继续追。”
“找出那个给钱的人,或许能有结果。”
王学森笑道:“刘主任说得对。”
“不过,在查清楚之前,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审讯室里又静了下来。
李世群看向王学森:“学森,你想要什么说法?”
王学森把烟摁灭,站起身来:“主任,我不怕查。”
“我王学森进七十六号的门,吃的是主任给的饭,办的是主任交代的差。”
“真要有疑点,国震查我,我认。”
“可有些人借着查案挟私报复,想抢位置。甚至为了往上爬,连死人伙计都能拿来做文章。”
“这就不是内部监察了,是恶意栽赃陷害。”
“是坏了家规,寒兄弟们的心。”
李世群心里明白,王学森这是要账了。
今天这事,是他默许刘忠文查的。
可摆到明面上,张国震证据不足,砸了手艺,他就得给王学森台阶。
不然以后谁还敢给他卖命?
吴四保立刻跟上:“主任,学森这话没错。”
“张国震这事办得糙。”
“查案没问题,可越过我这个队长,跑审讯室来指手画脚,算怎么回事?”
“以后警卫大队是不是谁都能单干了?”
张国震额头冒汗:“队长,我……”
吴四保骂道:“闭嘴!”
胡君鹤喝着茶,补了一刀:“今天查学森,明天不知道会查到谁头上了。”
说着,他看了眼刘忠文呵呵一笑:“有些人不好酒色,不图名利,就喜欢在内部煽风点火,分化兄弟单位,削弱76号的实力。”
“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斯大林说的那种钢铁打造的苏维埃战士呢。”
刘忠文那张平静的脸,闪过一丝惧色。
他当然不是红票。
但自己的行为,的确跟钢铁战士很像。
李世群眉头一皱,知道该亮出态度了:“国震,你未经查实证据,便公开指认一科室主任有问题,这是绝不可取的。”
张国震脸色发白:“主任,我,我……”
李世群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杜松暂时没有实证,先放回去。”
“不过人不能离开,药铺也要有人盯着。”
“曹二顺交给审讯室继续严加审讯,务必把那个给钱的人找到。”
“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向张国震:“回去写一份详细报告,停职反省,扣掉三个月薪水,并立即向王主任道歉。”
张国震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是。”
说着,他面向王学森,躬身九十度道歉:“王主任,对不起,是我的工作失误,我向您道歉,请求原谅。”
“好啊,我原谅你。”王学森笑眯眯的。
啪!
陡然,他猛地抬手,照着张国震就是一记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