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急,王学森越舒服,这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张国震抬起头:“老师,那到底要怎样才能搞倒这个混蛋?”
刘忠文放下茶盏,稳重道:
“我的经验很简单。”
“是人,就得办事。”
“办事,他就会留下痕迹。”
“你该怎么办事,还怎么办事。”
“剩下的,就是暗中盯住他。”
“只要他露出蛛丝马迹,我们就有了方向。”
“敌在明,我在暗,赢他是早晚的事。”
张国震眼神恢复了些许锐气:
“师父,我还是那个建议。”
“如果王学森真的有问题,他在山城那边一定会留下重要痕迹。”
“我觉得您应该劝主任和陈碧君联手,把这个作为重点侦查方向。”
刘忠文缓缓道:“这个你放心。”
“有些事,主任不办,我也会办。”
张国震站直身躯:“嗯,老师亲自操刀,王学森躲得了初一,也休想躲过十五。”
刘忠文岔开话题:“对了,你跟汤小姐的婚事快了吧?”
张国震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不少,眼里也有了暖意:
“嗯,定在年底。”
“等查出王学森,我就申请调租界去,给赤木警务处长打下手。”
“到时候,也能风风光光娶如意进门了。”
刘忠文点头:“很好。”
“事业、美人,一个不误。”
“你小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将来成就怕还要在主任之上啊。”
张国震恭敬道:“那也是多亏老师提拔。”
“没您好几次派我去公共租界给赤木先生打下手,他又怎么会看中我这无名小卒?”
刘忠文摆了摆手:“哎,不要妄自菲薄。”
“个人表现,个人表现。”
“你要是坨烂泥,我也扶不上墙。”
“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张国震恭敬点头:“是,老师。”
……
审讯室里,一整个下午都没消停。
马老三带着麻杆儿几个,把学生分开关了,稍微一吓唬,便陆陆续续有家长赶来交赎金了。
下午五点。
王学森来到了审讯室外。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隔着门缝和窗上的小洞,暗中观察。
名单上的四个人,有三个人表现的还算自然。
唯独他怀疑的那个陆怀远,这小子似乎有点问题。
陆怀远坐的比别人稳。
也会装。
看似跟其他学生一样慌乱,可王学森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眼里少了几分恐惧。
这就是训练过的。
王学森心里有了数。
陆怀远十有八九就是戴笠派往延城的暗谍。
现在真正的问题,不是确认他是谁。
而是他去干什么。
一个被戴笠费心塞进学联,又准备送去延城的人,绝不只是普通探子。
王学森不是什么圣人。
他对这事上心,多半是买卖。
既能向红票卖人情,又能从戴老板那边敲竹杠、保人立功。
一货卖两家。
这才叫买卖。
不过,他不能亲自审。
万一楼里还有军统的暗谍,消息传回山城,说他王学森亲手挖了戴老板的暗线,那就麻烦了。
抓人的是吴四保。
审人最好也是他。
自己最多在旁边点根烟,看个热闹。
到时候真有人追问,他就是被吴四保硬拽去分账的,戴老板挑不出理。
想到这,王学森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
“喂,四保。”
“来交钱的人不少,要不要去审讯室看看?”
“顺便对对账,瞧瞧这一单收益咋样。”
挂断电话没多久,吴四保就风风火火来了。
一进来看见桌上已经堆起的钞票、银元和黄鱼,吴四保眉开眼笑:
“嘿!”
“这帮酸书生,还真他娘的值钱。”
王学森笑道:“那不还得是你这手抓的漂亮,主任那一份得盘清了,我再交上去。”
“这个是你的,你先拿着。”
吴四保伸手抓起一把银元,满意道:“跟你老弟办差就是爽,这要换了主任和胡君鹤,老子连这十分之一都没戏。”
“好说,以后咱们合作,没事了搞他几票,我找人,你抓人收钱。”王学森笑道。
“还剩几个,难啃不?”吴四保直接把钱装进了提包里。
王学森道:“倒没啥硬骨头。”
“就三号里那小子一直在扯皮。”
吴四保瞪眼问:“谁?”
“陆怀远。”
王学森眨了眨眼眼道:“他爹好像是做面粉生意的,钱肯定不少。”
“不搞定这小子,没法给后边的人打样。”
吴四保一拍桌子:“那还等啥?”
“我就说你那文绉绉的一套不好使。”
“学生伢子,该打就得打。”
“走,进去看看。”
王学森也不拦,跟着他进了三号审讯室。
审讯室里味道熏人。
陆怀远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
他脸色发白,看似有些惊慌。
“主任,吴队长。”
马老三和麻杆儿赶紧迎过来。
王学森点烟吸了一口,没往前凑,拉了把椅子懒洋洋坐了下来:“怎样?”
马老三道:“这家伙嘴硬的很。”
“让他联系家人,给的电话一直没人接,绕来绕去就那几句词,明显是拿咱们当猴耍呢。”
陆怀远立刻抬头,急声道:“不是假的!”
“我家里人可能出去办货了。”
“我父亲做生意,有时候不在家也正常。”
王学森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戴笠素来谨慎。
这么重要的暗谍,不太可能让他和军统分区横向联系。
横向联系越多,暴露风险越大。
至于家人,弄一套假身份容易,真弄一批能经得住七十六号追问的“父母亲戚”,反而是隐患。
一旦哪个假亲戚受不住问,陆怀远当场就得露馅。
所以干脆做成孤线。
平日里不查,履历干净得漂亮。
可一旦被七十六号这种地方按住,没人赎,没人保,反倒成了最大的漏洞。
说到底,这就是情报工作的无奈与短板,哪怕戴笠再谨慎,也做不到面面俱到。
包括自己王二少的身份。
当初沈悦就是个“意外惊喜”,这些都是前期准备很难兼顾到的。
王学森翘起二郎腿,夹着烟看戏。
吴四保恼火的很,拉过椅子,咣当一声坐到陆怀远面前:
“打了?没人接。”
“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怀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愁的满脸直淌苦水。
吴四保抓起桌上资料,往他脸上一扇:“你父亲,陆永昌,面粉商人。”
“这样的家庭,怎么着也得有个仆人吧?”
“仆人也出门办货了?”
陆怀远吞了口唾沫:“家里最近不太安稳,收入吃紧,仆人辞了。”
吴四保嘿嘿笑了:“行。”
“我就当他们有事接不着。”
“那就打给你的亲戚。”
“别告诉我,你在上沪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陆怀远额头冷汗直冒。
他受过训练。
被捕后如何应答、拖延,伪装普通人,这些都练过。
可现在是,吴四保这帮人只要钱。
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问题是,到了他这,就真成难事了,他是真没人保啊。
陆怀远张了张嘴,很没底气的强辩:“原本有个舅舅在这边……不过前段时间回苏州了。”
吴四保一拍桌子:“放屁!”
“我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你家落实。”
“包括你的父母,亲戚,朋友。”
“你给一个,我们查一个。”
“查不到,就说明你小子身份有鬼。”
“不要跟我耍滑头。”
“老子见过比你聪明的人多了。”
陆怀远泪流满面,真特么就无语。
他原本已经被学联推选,准备去延城,甚至连日期都早就定好了。
可谁能想到,交通线突然出了问题,一拖再拖。
只差一步啊。
他就能顺利打入延城,待建奇功。
鬼知道,这么节骨眼上,让76号给盯上了?
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
陆怀远一抹泪,可怜兮兮道:“吴队长,我真没有骗你。”
“我家里人一定会来赎我。”
“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吴四保冷笑:“时间?”
“你当七十六号是茶馆啊?”
“想坐多久坐多久?”
他说着,突然伸手抓住陆怀远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我问你最后一遍。”
“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人?能不能搞到钱!”
陆怀远疼得眼角发红,却硬是没叫出声。
王学森坐在旁边,心里啧了一声。
露了。
普通学生这时候早该哭喊求饶。
这小子疼得脸都变形了,却还能扛住。
训练痕迹太重。
是老戴的人,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