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保愣了一下。
金贵?
他是真没琢磨出来这小子金贵在哪。
红票的事,主任历来不太上心。
76号上下都知道,抓红票麻烦多,油水少,功劳还不好算。
哪有抓军统、敲富商来得痛快?
李世群却笑了起来。
有些东西,吴四保看不懂很正常。
能看懂,他也就不是吴四保了。
李世群拿手指轻轻敲着口供:“四保,你这可是给我立了大功啊。”
吴四保立刻咧嘴:“大哥夸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世群看着他,慢悠悠道:“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哪来的情报?”
“据我所知,你最近忙着抢地盘、收账。”
“军统都抓不过来,你不应该会突然对学生感兴趣啊。”
吴四保挠了挠头。
他虽然莽,却不至于在李世群面前胡吹。
这事瞒不过,也没必要瞒。
“实不相瞒,是王学森那小子在地下钱庄看到一批人兑了不少钱,摸了摸底子。”
“他本来是想给审讯室搞点外快,也给弟兄们弄点油水。”
“我一听能发财,就带人去抓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捞着条鱼。”
李世群笑意更深:“是学森提供的情报,那就不稀奇了。”
刘忠文抬眼看了李世群一下,没有说话。
李世群把口供收好,语气温和道:“行了,这事我给你记一个大功。”
吴四保顿时精神一震,大喜道:“谢谢大哥。”
李世群笑着点了点头:“楼里一直缺个副主任,咱们是老兄弟,我很希望你往上走走。”
“今天就是一个不错的开端,好好干!”
吴四保激动的嗓门都提高了几分:“谢谢大哥!您放心,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李世群摆摆手:“少说这些没用的。”
“记住,这件事一定要严格保秘,不得外传。”
吴四保赶紧点头:“大哥放心,规矩我懂。”
李世群笑道:“去吧,把人看死。”
“是。”
吴四保转身出门,走路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棋盘上的黑白子还在,可两个人都没了继续下的心思。
李世群拿起那份口供,拍了拍道:“老刘,你觉得真是误打误撞?”
刘忠文沉默片刻:“不太像。”
“多半是王学森拿吴四保当刀了。”
李世群笑了:“可人家就敢光明正大地拿,还敢亮给咱们看,这说明什么?”
刘忠文没有接话。
李世群往椅背上一靠,指着他道:“说明学森心里没鬼。”
刘忠文的眉头锁得更紧:“戴笠派往红区的暗谍,连横向联系都断绝了,费了这么大功夫。”
“这么重要的棋子,王学森为什么要挖出来?”
李世群笑着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刘忠文道:“如果他是军统,他就是在找死。”
李世群点头:“所以他不是。”
刘忠文又道:“可如果他不是,他怎么会这么精准地盯到这个人?”
李世群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让我来告诉你吧。”
“他或许曾是山城的暗谍,或者说受过某些胁迫。”
“但人嘛,日子过顺了,心就会变。”
“他在上沪有钱,有女人,有我护着,还有冈村队长的关系。”
“这种小日子可比给戴笠当狗强多了。”
刘忠文目光微沉。
李世群继续道:“你不是让张国震查他吗?”
“他就随便掏一张好牌打给你看。”
“目的很简单。”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或许来自山城,跟戴笠有关系,但他绝不是军统的人。”
“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刘忠文摩挲着下巴。
王学森如果真是军统,就不该把吴南山挖出来。
这个人一牵连,是整个汉中特训班。
这是戴笠的心头肉。
王学森这么做,等于把戴笠的脸按进泥里踩。
这一手来的太突然,他是真看不懂了。
“主任,看起来的确如此。”
刘忠文缓缓道:“可我总觉得哪不对劲。”
李世群笑意收了些:“哪里不对?”
刘忠文道:“这个吴南山是去红区的,如果是红票在清查军统暗谍呢。”
李世群盯着他冷笑:“你不会又想告诉我,现在王学森又成红票了吧?”
刘忠文少见地露出苦恼神色,挠起了头发:
“我也知道荒唐。”
“可如果不是这样,完全解释不通。”
“他不是军统,却能精准挖出军统暗谍。”
“这个暗谍偏偏又是去延城的。”
“主任,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世群摇头:“又是军统,又是红票,到底是你疯了,还是他王学森太能了?”
刘忠文不说话了。
李世群把茶盏放下,作出了论断:“依我看,他什么都不是。”
“他就是一个贪财好色的小人。”
“聪明,有手腕,懂得给自己找靠山,也懂得用功劳洗身上的脏水。”
“这种人不可全信,但能用。”
“你那边把对王学森的监察取消。”
“山城那边没有新的硬证据前,不要再把精力耗在他身上。”
“专门盯军统。”
“把你那些暗线都用上。”
“能抓住军统,咱们在日本人那里才有面子。”
刘忠文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好,那王学森送的这份厚礼?”
李世群拿起口供,笑了笑:“咱当然得收。”
“我得立即去见影佐机关长。”
“这东西利用好了,可是一大奇功。”
“咱们对红票兴致寥寥,但要能顺势在延城安插一个咱们的暗谍,日本人一定会很感兴趣。”
“这个吴南山的利用价值很高。”
刘忠文道:“主任是想让他反过来走原来的线?”
李世群欣然点头:“没错,他既然已经被红票那边的人举荐过,就还有去延城的希望。”
“一旦打进延城,戴笠就算给咱们忙活了一通。”
“这不是很好吗?”
刘忠文点了点头:“明白。”
李世群忽然笑道:“对了,你前边说有军统的线索?”
刘忠文收敛心绪,道:“是。”
“我们根据军统收买的内线,可以确定,上次爆破银行的人叫刘全德。”
“此人是上沪军统分区区长陈公澍的得力助手,主管财务,绝对的分区重要人物。”
李世群大喜:“太好了,怎么找到的?”
刘忠文道:“这个人把戴笠给的经费放在黑市放高利贷,又开烟馆做买卖。”
“他为人极其抠门,手下有人因为分赃不均生了怨恨。”
“所以,被咱们的人策反了。”
“我目前正在暗中追踪他,等摸清动向,争取将上沪军统区一网打尽。”
李世群拍案而起:“好你个老刘。”
“你一声不吭,要给我送份大礼啊。”
刘忠文道:“还没收网,不敢邀功。”
李世群摆手:“不急,你先稳住,慢慢查。”
“需要经费和人手,直接找我调。”
“我全力支持你。”
刘忠文起身:“谢谢主任。”
李世群点头:“去吧。”
刘忠文拿起帽子离开。
走出办公室,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人生突然失去了意义和方向。
王学森这条线暂时不能查了。
可他明明觉得这家伙身上还有东西,偏偏现在所有证据都在替王学森说话。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回到机要室,张国震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见刘忠文进来,他连忙起身:“老师。”
刘忠文将帽子挂好,坐回椅子轻轻叹了口气:“国震啊,查王学森的事,暂停吧。”
张国震脸色一变:“为什么?”
刘忠文摘下眼镜擦了擦:
“也许我们过去看错了这个人。”
“现在又看错了。”
“将来或许还会看错。”
“经过我和主任的仔细分析,王学森暂时排除了山城暗谍的嫌疑。”
张国震咬住牙:“老师,他绝对有问题。”
刘忠文抬眼看他:“我知道你恨他。”
“可办事不能靠恨。”
“在山城那边没有拿到新证据之前,这事到此为止。”
张国震心中不服,最终却还是低头:“是。”
刘忠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这个徒弟有锐气,有狠劲,也肯学。
只是还不够稳。
王学森那种滑不留手的人,最喜欢对付这种急性子。
不好好磨下性子,怕是还要吃亏。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刘忠文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女子温软的声音。
刘忠文听了两句,抬头看向张国震:“找你的。”
张国震一怔,赶紧过去接过电话:“如意,有什么事吗?”
“嗯,我看看能不能请到假。”
“好,待会儿我给你回电话。”
他挂了电话。
刘忠文笑问:“怎么了?”
张国震挠头道:“如意在玛利亚教堂做弥撒,汤夫人急着去打牌,和司机先把车开走了。”
“她想让我去接,顺便去霞飞路看看订制的婚纱。”
说到婚纱两个字时,他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
刘忠文看在眼里,也没多想。
年轻人跟女人乐一乐,总比闷在屋里钻牛角尖强。
他点头道:“去吧。”
“女人还是需要哄的,正好放松放松心情。”
张国震立刻道:“谢谢老师。”
刘忠文又提醒:“最近不太平,多带点人手。”
“知道了。”张国震应了一声,整理好西装,快步出了办公室。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他随手接起来:“是我。”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他靠在椅子上,微微舒了口气。
庆福办事,果然稳。
他和邵元庆亲自坐镇玛利亚教堂,借助社区爱心活动为名,已然秘密挟持了汤如意,并让汤如意给张国震打了电话。
他迅速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楼下看。
没过多久,张国震从楼里出来了,带着三个保镖上车而去。
王学森冷冷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张国震再谨慎,也没能拒绝汤如意的电话。
这不奇怪。
一个人在最憋屈的时候,最容易抓住能让自己体面一点的东西。
汤如意就是他目前最值钱的体面。
王学森回到墙边,看了看日历。
杨公忌日,诸事不宜。
忌开市、订婚、会友……
嗯,又是一个破日。
如果没记错,张啸林就是死在一个黑道大凶之日。
张国震这倒霉蛋这碗孟婆汤,估摸着是稳了。
王学森看了眼手表。
如果顺利的话,半个小时后,电话就应该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