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情报处办公室。
陈明楚正和胡君鹤喝茶聊天。
打出卖整个军统区后,陈明楚在上沪遭到了军统局的疯狂追杀,索性请调金陵,担任了76号金陵区副区长,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如今李世群取消四厅制,改为过渡的四处四室制。
深知军统运作模式的陈明楚被任命为第一处处长,专门负责针对军统的行动。
“老陈,你说一处处长这个位置,楼里多少人盯着?给叶吉青塞钱的不在少数,主任愣是拍板非你不可。”
“他对你很器重啊。”
胡君鹤一脸艳羡。
“胡兄,你就别笑话我了。”
“我是军统出身。”
“你老弟跟主任过去同属特科,谁不知道您是主任的影子、护法金刚啊。”陈明楚客气恭维了两句。
“屁的影子啊。”
“不瞒老兄,我就是个干活的苦命人。”
“主任新成立了一个公司叫永兴隆,你知道吧?”
胡君鹤看了眼外边,低声说道。
“我刚到,没听说过啊。”陈明楚听说了,但有意装糊涂。
“前不久成立的,名义上由王学森挂在苏家,实际经手人是叶吉青。”
“主任那些赚大钱的买卖全在永兴隆呢。”
胡君鹤招了招手,待陈明楚凑近,他单手作喇叭状合盘托出。
“嘿嘿,主任的公司怎么着也得有你老胡一份吧。”陈明楚恢复坐姿,干笑了起来。
胡君鹤一拍大腿,眼神骤冷:“有个鸡毛!”
“全让吴四保、余爱贞、杨杰他们捞了,人家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打杂的。”
“风险高、卖命的事都在我这呢。”
“干的好,口头嘉奖。”
“干的不好,锅全是我的。”
“前段时间军统一个联络点,情报办的扎扎实实,杨杰怕死,故意拖延人给放跑了,转头就反咬我一口,说怪我情报不到位。”
“人家是叶吉青的亲弟弟,我能怎么着,什么黑锅不得受着?”
“关键是人家吃香喝辣,夜夜笙歌,手表是上万块的瑞士名牌,给情人买楼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咱们有啥?靠着这点死工资,老婆孩子吃饭都不够。”
“这特么是寸土寸金的上海滩,不是特么兰州,一个大羊腿能啃半个月啊。”
“哎!”
“老胡,咱呀啥也别想,老老实实干活吧。”陈明楚知道他那点心思,笑了笑劝道。
胡君鹤给他续上了茶水,眼眉上挑沉声道:“老哥,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在这楼里想升官发财,得有根脚、人脉,光低头干活没前途的。”
“你想过没,唐惠民走了,丁墨村迟早也得滚蛋,一旦主任将来坐了大位,这楼里至少得要一个副主任吧。”
“叶吉青那肯定会把杨杰推上来啊。”
说到这,他食指重重叩着茶几:“咱们这把岁数了,你也不想让一个毛头小子或者吴四保这样的糙汉骑头上吧。”
“明白了。”
“你放心,真要选副主任,我肯定投你老哥一票。”陈明楚拍着胸口表态。
“那我就多谢老哥了。”胡君鹤大喜拱手。
在外人看来,他是李世群的心腹。
实则李世群只拿他当尖刀和攻城锤,胡君鹤只有执行权,没有决策权。
钱、枪、编制更是被李世群压的死死的。
尤其是在利益和一些重要事情时,李世群甚至还会派人监视、跟踪他。
永兴隆公司成立没自己份,胡君鹤彻底看清了。
相比吴四保、杨杰、马啸天这些嫡系,自己也就是李眼中一条使口替用、干糙活、苦活的走狗罢了。
胡君鹤最近暗中也在攀梅机关和宪兵队山头,如果能当上副主任,有了一定实权,哪怕李世群不分羹,自己也能捞油水。
上次王学森卖那一波烟土,可是让他尝到了甜头。
既然老李带头开公司吃香喝辣,没自己的份。
那就只能自立山头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是特科出来的,没道理自己要低人一等啊。
正好陈明楚是两不靠的军统。
若能与自己联合,在76号内部便有了一席之地。
正聊着,吴四保引着茅丽颖走过。
胡君鹤眼尖连忙喊住:“四保,这是要?”
“哦,这位是妇职联络会的负责人,主任让我带回来交给学森。”
胡君鹤作为情报头子,当然知道茅丽颖。
他眼珠子一转,意识到机会来了。
茅丽颖搞义演募捐,过去底子一直不干净,76号多次暗中“死亡恐吓”。
李世群这时候请她来这,一定是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要能审出来,一则可以立功。
二则,这女人很肥,能榨点油水,正好私吞。
审讯室看似修罗场。
但实则也是“金矿”啊,搞不好谁嘴里就得吐出点金子。
有时候信息就是金钱。
这也是胡君鹤一直不肯撒手的原因。
“交给学森干嘛?”
他一把将吴四保拉到一边低语:
“他闻着点味就想吐的斯文人,能审出什么东西?”
“这女人指不定就是红票。”
“交给他,随便问两句放走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交给我吧。”
“保管问的明明白白。”
“这……”吴四保愣住了。
李世群只让他将人交给王学森,但具体为啥,说的很含糊。
“咱们是兄弟,你连我都信不过吗?”
“放心,学森那我回头跟他交代,问出东西功劳算你一份。”
胡君鹤圆滑笑道。
“好吧。”
“交给你了。”吴四保冷眼看了看茅丽颖,转身而去。
“老陈,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胡君鹤跟陈明楚打了声招呼。
“行,你忙着。”
陈明楚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茅女士,走吧。”胡君鹤阴仄仄一笑,一摆手,楼道里的情报处科员上前扣住茅丽颖往审讯室拖了去。
“你们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认识傅市长……”
走廊内,只剩下茅丽颖愤怒的斥责。
审讯室。
马老三和几个伙计正在抽烟。
王学森每次来都会带上两包上好的香烟,辛辣、够劲,撕了包装,弄成散烟装盘供大伙儿随便抽。
不仅如此,有时候晚上加班,还会私自掏钱让食堂吕师傅给大伙加餐。
老吕那家伙平时懒得跟鬼一样。
馒头、米饭、饭菜配的可丁可卯。
但王主任人缘好,老吕就认他这一号,论食堂这块,王学森说话比李主任还好使。
至于工资、奖金更别提了。
叶吉青把着不发的,王学森私下给弟兄们茶水钱也不少。
关键人王主任还不找事,能不加班绝不加班,大伙儿都清闲,也没那么压力。
比起胡君鹤,没事也得审出点事,重刑、花样不断的时期。
如今的审讯室可是真正的好差、肥差。
“老马!”
“来活了。”胡君鹤走了进来,一摆手,立即有手下把茅丽颖推到了电椅上。
“胡处长,这是……”马老三问道。
“这个女人可能是红票,我需要审讯。”胡君鹤道。
“胡处长有函文吗?”
“李主任或者王主任的。”马老三哈腰问道。
“呵,老马,我这才离开审讯室多久,主任就变成处长。”
“怎么,我这个老主任、老兄弟说话不好使了?”
胡君鹤脸一拉,冷眼斜瞥道。
“不是。”
“之前林芝江、王天牧老霸占审讯室,主任这回改制不是立了规矩吗?”
“要用审讯室必须有他或者王主任的签字函文。”
“你这没文,我也没法动刑啊。”
马老三舔着脸恭维笑道。
“狗东西!”
“给你脸了,居然敢指使起老子来了!”
胡君鹤有意倚老立威,抬手就给了马老三一巴掌。
不把这几个狗东西打明白了。
以后自己不方便私用审讯室,这不是断了一条财路吗?
这一巴掌打的极狠。
马老三挨了个结结实实,脸上挂着五指印叫起了苦:“胡处长,我哪敢指使你啊……”
没说完,胡君鹤指着他教训道:“你给老子听好了,要没老子,你当初不过就是个杀猪的。”
“老子能把你弄进来,就能把你弄出去。”
“狗东西,麻利的。”
“是,是!”马老三得罪不起他,捂着脸连忙吩咐。
同时,他给站在门口的手下麻杆儿使了个眼神。
麻杆儿悄悄退了出去。
……
办公室。
王学森喝茶、看报。
刚刚在窗口,他看到茅丽颖被吴四保带进了楼里。
从时间上推断,吴四保该来通知了。
但并没有。
去刑讯室得经过情报处,人多半被胡君鹤劫走了。
李世群点名的事,除了他也没别人敢抢。
再者胡君鹤仗着兼过审讯处,一直在染指审讯工作。
王学森不急。
一来,让茅丽颖吃点亏,知道身份暴露,早点转移走。
有时候良言千句,不如一巴掌来的有效。
二者,这个女人很复杂。
胡君鹤像往常一样截胡,呵呵,指不定就是捅马蜂窝,让他吃点苦头,彻底滚出审讯室。
三嘛,看看审讯室这帮人的成色。
“喂养”有段时间了,石头也该焐热乎了,马老三要还是唯胡君鹤马首是瞻,软的不吃吃硬的,王学森可就不客气了。
也算是一箭三雕吧。
正看报,门响了。
“谁啊。”王学森问道。
“主任,是我,麻杆儿。”外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麻杆儿!
嗯,挺快!
马老三这帮家伙还算聪明,没白喂。
“进来。”他吩咐。
麻杆儿慌张跑了进来:“主任,胡处长带了个女的进来,要动私刑,老马不让审被他打了。”
“你快去看看吧。”
“我知道了,不慌,坐下抽根烟。”王学森笑了笑,示意他入座。
然后,给他倒茶、递烟。
“主任,我这手脏,茶,茶就不喝了吧。”麻杆儿有些局促不安。
“这楼里谁的手不脏。”
“无非是穿的亮丽点,香水喷的多点。”
“喝茶。”
王学森毫不介意的抬手吩咐。
“好吧。”麻杆儿这才意思性的喝了两口。
“我听老马说,你有个哥哥在水泥厂因为工伤腿断了,那家老板到现在一分钱没赔?”王学森跟他拉起了家常。
“哎,我们命贱,人家是大老板还有律师,上哪要赔去。”
“别说是断条腿,厂子里出事死了的多了。”
“人家背后有青帮、警察局罩着。”
“谁敢吱声啊。”
麻杆儿一说到这事,眼都红了。
“那不行。”
“以前你不是我的人,我管不着。”
“现在你归我管,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聋作哑,赔偿金是一定要的。”
王学森神色一肃,说道。
“不了,王主任,得罪不起,真不麻烦您了。”
“惹急了。”
“护厂队那帮家伙能把我家房子烧了。”
麻杆儿惶恐不安道。
“他们敢!”
“你等着!”
王学森走到一旁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张局长,我是学森啊。”
“我有个朋友是水泥厂的,叫段圭,前几天出工伤腿断了,听说水泥厂的卢老板到现在赔偿都没到位。”
“老哥,麻烦你帮忙盯一盯这事。”
“嗯,那不行。”
“这事没得商量。”
“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这个人是我手下的亲哥。”
“你要不管,我可请姓卢的喝茶了,76号,宪兵队都行,随他挑。”
“我跟老哥通气,是不想你到时候犯难伤了咱们兄弟情分。”
“今晚,我必须看到赔偿金。”
“好,那就多谢兄长了。”
“改天我请您和嫂子吃饭!”
挂断电话,王学森坐了回来:“麻杆儿,过了今晚要没收到钱,你再找我。”
“谢谢王主任。”麻杆儿眼眶一湿,感激道。
“放心吧,张元是第二警察局局长,他打招呼,姓卢的会比狗还老实。”
“走,咱们去刑讯室看看。”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
“好呢,王主任。”麻杆儿欢喜道。
跟在王学森身后,看着老大颀长、笔直的脊梁,麻杆儿顿时觉得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顶。
平时里因为点头哈腰佝偻的身子,也不自觉的挺拔了起来。
然后,甩着手大摇大摆跟在王学森身后,往审讯室走去。
……
审讯室。
鞭打、怒斥声远远传了过来。
“说不说,你把物资都藏哪了,中转站在哪?”
“你的同党都有谁!”
胡君鹤在暴虐、阴毒的吼叫着。
吱嘎。
王学森推开门走了进来,茅丽颖身上已经出现了数道鞭痕血印。
胡君鹤倒是没完全失去理智。
没打脸。
有来的女人要定不了罪,一般打脸放了出去,一则容易走漏风声,二则容易惹毛别人的靠山。
“胡处长,你可真是大忙人,李主任又给你派活了?”王学森笑眯眯的问道。
“哦,学森老弟啊。”胡君鹤尬笑了一声,放下了鞭子。
“那个……情报处抓了女红票,我拉过来上上家法。”他颇是尴尬的解释。
“这么说,老哥没李主任的函文。”
“啧!”
“这不太好吧,李主任三申五令,审讯必须有他的函文。”
“昨儿丁主任还在发牢骚,说我卡着林芝江,你这边把审讯室当自个家想用就用,视规章制度如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