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和喊声惊动了原本死寂的营地。
拉链拉开的刺啦声接连响起,十几个帐篷里陆陆续续钻出人来。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挂满污垢和破洞,散发着刺鼻的馊臭味。
面对拜伦的强光和严厉警告,这些人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甚至连被人打扰的愤怒都没有。
他们只是迟缓地抬起手臂,用手背挡住刺眼的光线,神情极度麻木,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光源的方向,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与那些游荡在西雅图市中心,偶尔乞讨、时不时参与“零元购”、抢劫或者偷盗的流浪汉截然不同。
市中心的流浪汉至少还残存着生存的欲望,他们会为了半块三明治大打出手。
而聚集在这里的流浪汉,多半是已经彻底放弃了社会,或者被社会彻底抛弃的人。
他们对生死早已失去了概念,早已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活着只是因为心脏还在跳,在这里被动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苏隆看着他们那毫无波澜的反应,立刻意识到常规的沟通在这里毫无意义。
“没用的,他们已经失去了正常交流的能力。”苏隆伸手按下拜伦手里的战术手电,光柱瞬间熄灭。“我来吧。”
拜伦挑了挑眉,将手电筒收回口袋,看着苏隆。
苏隆调整了一下站姿,将意识沉入脑海。他拥有高达八十点的精神属性,在这个阶段,他对精神力量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
只需要剥离出一丝纯粹的负面情绪,给这些人施加一点压力。
苏隆猛地睁开眼。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以他为中心朝着前方的帐篷区迅速荡开。
苏隆释放了一个大范围的轻度恐惧冲击。这股冲击不足以摧毁人的理智,但绝对能唤醒生物对危险的本能。
波动扫过草坪的瞬间,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的流浪汉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了实打实的恐惧,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有人甚至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了泥地里。
这些人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转身狂奔逃离。
他们只是畏缩着向后退去,有的人跌跌撞撞地爬回帐篷里,死死拉上拉链,指望那层薄薄的帆布能挡住一切灾难。
有的人则像鸵鸟一样,直接抱头蹲在花坛后面的阴影里,瑟瑟发抖。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产生逃离这片庄园的想法。
苏隆皱起眉头。
在这些流浪汉的认知里,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更加可怕,有随时殴打他们的警察,有各种的天灾人祸,他们宁愿死死钉在这个“家”里,不肯挪动半步。
就在苏隆考虑要不要加大精神冲击的力度,强行把他们吓跑时,意外发生了。
那栋巨大的主行政楼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那声音极度苍老,就像是干枯的树皮在互相摩擦,刺耳且干瘪,穿透了厚重的砖墙,清晰地传到了广场上。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一声充满疲惫与哀怨的长叹。
叹息声响起的刹那,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主楼内部轰然散开。
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度浑浊,周围的温度似乎并没有下降,但苏隆却感觉到一种源自骨髓的阴寒。
那是一种时间被强行抽离、生命正在加速流逝的错觉。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都松弛了。
而苏隆的眼睛则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嘎——嘎——嘎——”
伴随着令人感到恶寒的嘶哑叫声,主楼陡峭屋顶上的那些破洞里,突然涌出大量黑色的身影。
密密麻麻的乌鸦如同黑色的喷泉一般从建筑内部喷薄而出。
成百上千只乌鸦在主楼上空盘旋,尖锐的叫声汇聚在一起,将疗养院笼罩在一片极度不祥的氛围之中。
直到这一刻,那些躲在帐篷里和阴影中的流浪汉,似乎才真正感知到了近在咫尺的恐怖气息。
伪鸦散发出的那种属于诡异的的危险气息,远比来自一个人类的力量更有威慑性。
一个流浪汉猛地掀开帐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剩下的流浪汉如梦初醒,纷纷从藏身处连滚带爬地逃出。
他们跌跌撞撞地越过杂草丛生的草坪,朝着疗养院的大门方向狂奔而去。
哪怕在奔跑中摔倒,也顾不上擦破的膝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不祥彻底吞噬。
不过短短半分钟的时间,原本散落在草坪上的十几个流浪汉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空荡荡的帐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苏隆看着那些消失在碎石小径尽头的背影,收回视线。
他转过头,刚好迎上拜伦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
拜伦伸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主楼上空那些盘旋的乌鸦黑影。
“走吧。”拜伦迈开步子,“这位好客的主人已经在迎接我们了,岂有不进去的道理。”
疗养院行政主楼的木质大门已经彻底腐朽,厚重的橡木在几十年的水汽侵蚀下,变得像浸水的饼干一样松软。
苏隆只是稍稍用力一推,伴随着一阵碎裂声,大门便向内垮塌,激起一地灰黑色的木屑粉尘。
两人走进内部大堂。
这里曾经或许是西雅图最体面的公共空间之一,但现在,只有无尽的荒凉。
大理石地面裂痕密布,缝隙里钻出细弱的杂草。
四周的墙壁上,原本精致的浮雕大片剥落。
苏隆抬头看向一侧的墙壁,那里还残留着几张褪色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图案是一名戴着白帽子的护士,正对着病床上的患者微笑,旁边用粗体字写着:“希望是最好的良药,让我们共同抗击病魔。”
“良药没能治好他们,倒是时间把他们都带走了。”苏隆挪开视线,语气平淡。
他能感觉到这栋建筑散发出的那种迟滞感。
在这里,连灰尘落下的速度都比外面慢些,而这种违背常识的细微差异,正是诡域正在成型的征兆。
“走这边。”拜伦指了指大堂前方。
绕过一堵摇摇欲坠的承重墙,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质阶梯,入口处没有任何遮挡。
这里的环境比上面更加恶劣。
阶梯两侧的墙壁长满了厚厚的黑色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腐臭味。
越往下走,那种腐朽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阶梯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虽然表面布满了潮湿的霉点,但由于免去了风吹和日晒,没有像地面上的大门那样彻底烂透。
苏隆眯起眼睛,直接开启了灵视的夜视功能,原本漆黑一片的阶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拜伦跟在他身后,战术手电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照亮了那些扭曲的霉菌纹路。
“这里是地下停尸房,用来堆放死于肺结核的尸体。”
拜伦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在那个年代,肺结核被称为‘白色瘟疫’,传染性极强。死者的尸体不能立刻火化,也不能随便埋葬,必须先在这里进行集中处理和暂存。”
苏隆耸耸肩,不置可否:“好吧,看来咱们是直接进了人家的餐厅了。”
两人来到那扇木门前。苏隆伸出手,手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吱呀——”
沉重的门轴由于缺乏润滑,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摩擦声。
就在门开启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嘎——!”
一阵密集的振翅声从门后爆发。
成百上千只黑色的乌鸦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疯狂地从门后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由于地下通道极其狭窄,这些黑色的身影几乎是冲着苏隆和拜伦的身体撞来。
苏隆眼神一冷,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紫金色的灭世之火瞬间从他周身轰然炸开。狂暴的火焰形成了一圈防护罩,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那些飞舞的乌鸦在接触到紫金色火焰的瞬间,连焦糊味都来不及散发,便被极致的高温直接气化。
整条通道在这一刻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那些乌鸦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而苏隆的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片羽毛。
直到最后一只乌鸦死亡,苏隆才收起火焰。
他转头看向拜伦,询问道:“这些乌鸦,应该没有致人衰老的效果吧?”
拜伦摇了摇头:“只要不是从伪鸦本体身上掉下来的羽毛,一般没有什么危害。”
“那些只是它豢养的眼线和杂兵。不过,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苏隆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随着刚才那阵乌鸦的离去,门后的气息变得更凝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走入了这间沉寂了近百年的地下停尸房。
这里的空间很大,足有三百平米左右,但由于层高很低,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脚下的水泥地面早已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缝隙。
四周是厚重的红砖墙,原本抹在墙上的水泥和白灰早已成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并且由于常年受潮,墙面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盐析和粉化。
天花板上到处是发霉的斑点,由于铁质构件的锈蚀,一圈圈红褐色的锈迹网在头顶蔓延,像是一张张开的蛛网。
不止有墙壁和建筑在腐烂,这里的空气也是。
通风系统年久失修,这里的空气没有丝毫流动的迹象,一股浓郁的霉味混杂着陈旧灰尘的怪味直冲鼻腔。
靠近入口的地方是一个狭小的更衣室。
苏隆扫视了一圈,发现里面只剩下几个破烂不堪的木柜,墙上钉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玻璃渣。
显然,这里曾经是医务人员进入停尸房前更换防护服的地方。
穿过更衣室,两人来到了停尸间的主厅。
这是一个呈长条形的大厅,空间显得格外阴冷。
在大厅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六座铸铁材质的停尸柜,表面已经锈得发黑。
角落里的排水沟早已被淤泥和不明杂物堵塞,里面积存着一滩绿油油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苏隆和拜伦放轻了脚步,靴子踩在开裂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声。
他们一路走到了大厅的尽头。前方出现了左右两个小房间。
左边是一间简易的解剖室,面积很小,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制的解剖台。
苏隆走过去看了一眼,石台的表面密布着细小的孔洞,上面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褐色痕迹,那是无数肺结核患者曾经活过的证明。
右边则是一间储藏间。
里面堆放着一些腐烂的木架子。
拜伦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裂的瓷瓶和结块的白色粉末,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苏隆开启着灵视,在两个房间里仔细搜寻了一圈。
除了满地的灰尘和腐朽的杂物,他并没有发现任何诡异的踪影。
“不在这里。”苏隆走出储藏间,眉头微微皱起。
他很确定,伪鸦就在这栋建筑里。刚才那种时间流逝的错觉和乌鸦的暴动,绝不是空穴来风。
苏隆站在大厅尽头,闭上眼睛,将精神力集中在双眼。
灵视的感知被他推到了极限。
在他那被强化过的视野中,原本死寂的停尸房开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大面积的灰黑色代表着腐朽与死亡,但在这片死寂之中,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那是一缕呈现出暗紫色的诡异丝线。
它像是半透明的蛛丝,从天花板的缝隙中垂下,又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地游走。
苏隆循着这根丝线,贴着墙壁缓慢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右手已经按在了“西里斯”的枪柄上。
丝线延伸的方向,是解剖室与停尸大厅之间的一个狭小夹角。
那个地方由于建筑结构的限制,形成了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人的狭小空间。
那里的天花板上点缀着密集的霉菌菌丝,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垂帘落下。
苏隆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向着菌丝后方的空间看去。
在那狭窄黑暗的夹角深处,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猛然亮起,散发出暴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