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隆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西里斯”的枪柄上移开。
从这件圣物的灵光强度,以及对方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灵性波动来看,这人极大概率是一名A级驱魔师。
苏隆靠在长椅上,暗自打量着对方。
在他的潜意识里,教会的高层大多是些脑满肠肥、靠着忽悠信徒敛财、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废物。
就比如之前在雪松岭社区教堂遇到的那个冒牌神父塞缪尔。
但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教,完全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
他走路的姿态极其稳健,修身的主教常服下,隐约能看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在讲坛上念经的文职人员,而是一个真正在前线与那些怪物拼命的实战派。
汉娜看到来人,立刻站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态度十分恭敬。
“埃文主教。”她轻声问候。
被称作埃文的年轻主教走到两人面前。
他没有摆出架子,目光温和地看着汉娜。
“汉娜,夜晚值班辛苦了。”埃文的声音很沉稳,在大堂里带起轻微的回音。
“这是我的职责。”汉娜低头回答。
埃文点了点头,视线在教堂大堂里扫了一圈,随后重新落回汉娜身上。
“我才调来西雅图不久,在这边的根基还不深。”埃文的语气很坦诚,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主教就隐瞒教会内部的窘境。
“目前教区这边的资金调动还有些麻烦,很多账目需要重新梳理,关于过去一些不合理的支出需要调查。”
他看着汉娜,继续说道:“所以我现在能做的权限有限……只能先给你们这些在一线值夜班的人员,每个月涨一千美金的津贴。”
“当然,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等再过一段时间,我把这里的事务彻底理顺了,这笔津贴还会继续提高的。”
听到一千美金的津贴,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感谢您的慷慨,主教。”
埃文摆了摆手,示意这不算什么。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坐在长椅上的苏隆,视线在苏隆身上停留了几秒。
苏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虽然温和,但带着一种审视。
“这位是?”埃文看向汉娜,开口询问。
汉娜立刻介绍:“主教,这是我的朋友。他叫苏隆。今晚刚好路过附近,就顺便来看看我。”
埃文微微点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随后主动伸出了右手:
“主与你同在,苏隆先生,我是埃文·索恩,圣詹姆斯大教堂的主教之一。”
苏隆站起身,握住了对方的手,语气不卑不亢:“很高兴认识你,索恩主教。”
松开手后,埃文刚准备说话,突然微微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
“这里……”埃文的目光在苏隆和汉娜之间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疑惑:“怎么有些奇怪的味道?”
苏隆心里猛地一跳。
虽然刚才汉娜已经清理了现场,但封闭的教堂大堂里,空气流通并不好。
那股极其浓烈的战斗气息,混合着汉娜圣血渗出时的味道,根本没有完全散去。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还夹杂着汉堡的肉香味。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且引人遐想的氛围。
旁边的汉娜反应极快。
她立刻弯下腰,从长椅的角落里拿出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13Coins”的标志。
“抱歉,主教。”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歉意:“晚上值班实在太饿了,就在这里吃了点东西……”
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试图用食物作为借口来掩盖其他的气味。
埃文看了看那个油腻的纸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板起脸,原本温和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汉娜,饮食和色欲,是人类最容易堕入恶魔陷阱的两大原欲。它们会腐蚀人的意志,让人失去对信仰的敬畏。”
他指了指头顶的穹顶和前方的祭坛。
“这里是圣所。在这里满足口腹之欲,可是大忌讳。主在上面看着我们的一言一行,任何放纵都会被记录在案。以后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苏隆站在一旁,听着这位年轻主教的严厉说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饮食和色欲。
这两大原欲,刚才可是被他们俩占了个十成十。
而且,埃文那句“主在上面看着我们”令苏隆抬起头,看了一眼祭坛上那尊巨大的耶稣受难像。
确实看着呢,看得一清二楚。
汉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埃文的眼睛,更不敢去看苏隆。
“是,我知错了,主教。”汉娜的声音细若蚊蝇:“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埃文见她认错态度诚恳,也没有继续揪着不放,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褪去了一些,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自己多注意。”埃文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我这么晚过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
汉娜抬起头,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什么正事?”
“关于你弟弟的事情。”埃文看着她,吐出这句话。
听到“弟弟”这个词,汉娜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苍白,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修女服的下摆。
苏隆察觉到了汉娜的情绪变化。
埃文没有立刻说下去。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隆。
“介意让你的朋友旁听吗?”埃文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询问的压力:“这件事涉及到你自身的隐私信息,如果不方便的话,苏隆先生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息。”
汉娜转头看了一眼苏隆,点了点头:“没事的,主教,他完全可以信任,没有事情需要瞒着他。”
埃文看着汉娜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苏隆,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一起听听吧。”埃文转过身,朝着侧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你们两位随我来吧。”
说罢,埃文率先迈开步子,朝着侧门走去。
苏隆看了一眼汉娜。
女孩的双手依然紧紧攥着衣服,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苏隆伸出手,握住了汉娜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汉娜一个安定的信号。
汉娜感受到手腕上的温度,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跟在埃文主教的身后,穿过那扇侧门,走进了教堂后方的内部办公区域。
穿过侧门,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尽头,埃文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将苏隆和汉娜引进了内侧的会谈室。
这间办公室没有外面大堂那么夸张。
房间不大,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实木护墙板,靠墙立着两个塞满硬壳书的书架。
正中央摆着一组黑色的真皮沙发和一张宽大的茶几。
唯一能彰显这里是神职人员办公地的,只有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黄铜十字架。
埃文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拿过三个一次性纸杯,亲自接了三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坐吧。”埃文指了指沙发,自己率先在单人位上坐下。
苏隆挨着汉娜在长沙发上落座,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埃文没有去碰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汉娜。
“汉娜,我知道,因为你弟弟的事情,教会高层和你闹了很多不愉快。”埃文的语气很平和,完全没有主教的架子,“甚至可以说,关系一度非常紧张。”
汉娜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低着头没有接话。
埃文继续说道:“无论如何,至少这件事情目前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而且,我一直有在梳理相关案件的卷宗,根据我这段时间的查阅结果来看,事情的起因,似乎不完全在教会这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诚:“汉娜,我来西雅图教区的时间不长,很多陈年旧账还没理清。”
“关于你弟弟的案子,我也只听了教会高层的一面之词。那些卷宗上写的东西,往往会掩盖很多真相。”
埃文身子微微前倾:“这次找你,是我想在谈论你弟弟的正事之前,听听你视角下的景象,所以请你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讲述一遍。”
说完,他转头看向坐在汉娜身旁的苏隆。
“你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埃文看着苏隆,眼神中带着评估。
“我看你们的关系不浅……而且,苏隆先生似乎也是一名实力强悍的驱魔师,这件事情牵扯甚广,或许,他可以了解一下。”
苏隆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他确实对汉娜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挺感兴趣,能让教会高层头疼,还能让汉娜这么紧张,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案件。
汉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既然主教愿意听她讲,而且苏隆就在身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和我弟弟,因为车祸成了孤儿。”汉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些苦涩:“后来,我们被一名神父,两年后的主教收养,从懂事起,我们就经常在教堂里干些杂活,换取食物和住宿。”
“主教对我们还算不错,但他极其严厉地告诫过我们一件事。”
汉娜看向埃文:“圣詹姆斯大教堂的地下室,绝对不能靠近。他说那里封印着一只极其恐怖的诡异。任何活人只要靠近,就会被它吞噬灵魂。”
苏隆坐直了身体。
教堂地下室封印着一只强大诡异?
有多强大?
“我们一直很听话,从来不敢靠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汉娜的语气逐渐带上了怨气,“直到那天晚上,维吉尔神父负责留守教堂。”
汉娜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表面上是个神职人员,背地里却沾染了赌博的恶习。那天晚上,他急着去地下赌场翻本,根本不想干活。”
“他把我弟弟叫了过去,把清扫地下室外围走廊的任务强行塞给了他。不仅如此,他还把那个地下室的钥匙,随手扔给了我弟弟,让他打扫完自己锁门。”
埃文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把封印重地的钥匙交给一个孩子,这简直是渎职。
“我弟弟那时候才十四岁,他根本不敢得罪维吉尔神父。”
汉娜的眼眶有些发红:“如果他不照做,维吉尔绝对会找借口狠狠刁难他,所以他只能拿着钥匙照做。”
“结果呢?”苏隆适时地问了一句。
“结果……”汉娜的声音颤抖起来,“他在打扫走廊的时候,被那扇门后的东西蛊惑了。等我发现不对劲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铁门。”
汉娜闭上眼睛,不愿去回想那个画面。
“他在地下室里,被那只诡异看中,强行打上了烙印,成为了祂的契约者。”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与强大的诡异契约通常代表着获取力量,但是汉娜弟弟这种被诡异强行契约所带来的后果,通常是契约者没有足够的实力约束诡异,从而导致契约者反被诡异驱使,造成大量杀伤事件。
“事情发生后,维吉尔神父害怕自己渎职的事情败露,竟然倒打一耙,向教会高层报告说我弟弟是主动潜入地下室,企图盗取圣物。”
汉娜睁开眼,眼神里透着恨意,“教堂的裁判所立刻下达了处决令,想要除掉我弟弟。”
“我拼了命地阻止他们。”汉娜转头看了苏隆一眼,又看向埃文。
“因为我觉醒了圣痕,所以我可以用我的血和命去威胁那些执行官。”
“加上老主教的求情,他们才勉强暂缓了处决,但依然把我弟弟软禁了起来,每天对他进行极其残酷的驱魔仪式。”
“后来,我弟弟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那种非人的折磨下,硬是考上了耶鲁大学。”
汉娜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骄傲,“耶鲁大学有极强的学术壁垒和官方背景,教会的势力在那里受限。他借着上学的机会,彻底脱离了教会的控制范围,去了东海岸。”
苏隆听完这番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教会这帮神棍,果然没几个好鸟。
自己内部管理混乱,出了事就让一个小孩子背锅,还要把人赶尽杀绝。
汉娜这些年能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还觉醒了圣痕,确实不容易。
那个叫维吉尔的神父,如果现在还活着,苏隆绝对不介意找个借口把他塞进焚尸炉里烧成灰。
埃文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汉娜的讲述。
直到汉娜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确实是教会的耻辱。”埃文没有包庇前任的错误,十分坦荡地承认了问题,“维吉尔的渎职,以及后续处理的粗暴,导致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被迫卷入了这种深渊。”
他看向汉娜:“我很抱歉,汉娜。这些年,你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
汉娜摇了摇头:“都已经过去了。我只希望他能在东海岸安全地生活。”
埃文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汉娜,你既然亲历了那场变故,那你应该还记得,地下室里封印的那只诡异的具体信息吧?”
埃文放下纸杯,目光变得锐利,“它的等级,它的名字,以及它在里世界的地位。”
汉娜的脸色变得煞白,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禁忌的诅咒,压在她的心头好几年。
“S级诡异。”
“七宗罪恶魔之一。”
“贪婪恶魔·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