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演着之前在《天下第一》中饰演的曹正淳的感觉。
那个角色经典是经典，但和魏忠贤还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顾昀的评语更简单。
“气场不够，压不住。”
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轮到了倪大红。
他走进来的时候，很安静，甚至有些不起眼。
微微佝偻着背，眼袋很大，神情看上去有些倦怠，仿佛没睡醒。
他冲着导演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走到了场地中央。
他没有像李立群那样设计很多动作，也没有像刘威那样释放强大的气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当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时候。
顾昀的笔尖停住了。
章国荣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倪大红的眼神，很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的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他开始说台词。
声音又轻又飘，还带着一点公鸭嗓的尖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三只蝼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不屑。
而是一种……悲悯。
就像神明在俯视着挣扎求生的凡人，觉得他们可笑，又可怜。
“也敢坏咱家的好事……”
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佝偻的背，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蛰伏的蝎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掸一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地颤抖着。
是一种病态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既然他们这么想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
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阴冷的，毒蛇一样的光。
“那就……成全他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呈现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他仿佛只是碾死了三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摆了摆手，像是示意手下人退下。
然后，他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拖着病态的身体，走向了书房的内室。
一步，两步。
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表演结束。
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
就连旁边一直负责摄像的小哥，都忘了关机，呆呆地看着倪大红消失的方向。
刘亦非下意识地抓紧了顾昀的手臂。
她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从明朝历史里走出来的老太监。
那种阴鸷，狠毒，病态，苍老的感觉……
太真实了。
“好！”
张国荣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用力地鼓掌。
这一次，不仅仅是礼节性，而是发自内心的激赏。
顾昀也放下了笔，跟着鼓掌。
他的本子上，只写了三个字。
就是他。
倪大红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倦怠的神情，他对着众人鞠了一躬。
“倪老师。”
顾昀开口了。
“不用等通知了，魏忠贤这个角色，就是您的了。”
倪大红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试过很多戏，还从没有哪个剧组，是当场就给结果的。
“我们后续会安排人跟您的经纪人谈合同，以及后续的拍摄档期。”
顾昀继续说道。
“欢迎您加入《绣春刀》剧组。”
倪大红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
“谢谢顾总，谢谢张导。”
“这是我的荣幸。”
等倪大红离开后。
中影的李制片才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总，章导，你们这个选角方式，可真是……太刺激了。”
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当场拍板，当场给结果。
这在圈子里，是闻所未闻的。
一般的剧组，哪怕心里已经定了人选，也得走个流程，让演员回去等通知，吊足了胃口。
像懒人影视这样干脆利落的，绝无仅有。
“没什么刺激的。”
顾昀笑了笑。
“合适，就是合适。”
“不合适，拖多久，也还是不合适。”
“浪费大家的时间干什么？”
他看向王副导。
“你去跟外面等着的几位老师说一下，就说魏忠贤的角色已经定下来了，感谢他们今天过来，车马费按最高的标准给。”
“是，顾总。”
王副导立刻出去安排了。
章国荣看着顾昀，眼神里满是欣赏。
他就喜欢顾昀这种干脆的风格。
“阿昀，这个倪大红确实厉害，以前没听说过。”
“他演的，比我想象中的魏忠贤，还要好。”
顾昀写的剧本里，魏忠贤是个霸气外露的权阉。
但倪大红演出来的，是阴毒，是病态，是老谋深算。
这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演绎。
“我看过他演的戏。”
顾昀解释道。
“他在《大明王朝1566》里演的严嵩，那种阴狠，演得入木三分。”
“魏忠贤这个角色，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但又不能抢了主角风头的老戏骨。”
“他的气质，最合适。”
“阴，狠，病，老。”
顾昀说出四个字。
“他全都演出来了。”
张国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最佩服顾昀的地方。
不光会写剧本，看人也是一看一个准。
刘亦非在一旁听着，似懂非懂。
她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叫倪大红的演员，演得让她害怕。
她凑到顾昀耳边，小声说。
“哥哥，他好吓人啊。”
顾昀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
“这叫演技。”
“以后你也要学着点，不能光演仙女，演个女魔头，也要像这样，让人一看就害怕。”
“哦……”
刘亦非乖乖地点点头。
然后朝着舒畅做了几个阴狠毒辣的表情。
只是怎么看都怎么可爱，差点让舒畅没忍住笑喷。
很快，王副导回来了。
“顾总，都通知到了，几位老师虽然有些失望，但都表示理解，还说咱们剧组做事敞亮。”
“那就好。”
顾昀拿起桌上的演员名单，翻到了下一页。
他的手指，在赵靖忠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下一个。”
王副导看了一眼名单，拿起对讲机。
“赵靖忠试镜，第一位，黄晓明老师，请准备。”
……
等候大厅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黄晓明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嘴角斜斜上扬，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冲着周围的人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试镜室。
他身后的陈坤，抬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又重新低下头去。
任泉和陆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个角色，竞争太激烈了。
黄晓明走进试镜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央的顾昀和刘亦非。
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章导好，顾总好，刘小姐好，舒小姐好，各位老师好。”
他的招呼打得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显得很有气度。
刘亦非说起来还是他的师妹，不过他可不敢在这个场合拉关系。
众人也都点了点头。
王副导开始说话。
“黄晓明老师。”
“今天要试的戏，是赵靖忠在街上，第一次见丁修，让他去杀靳一川。”
“因为没有对手演员，你需要一个人演出两个人的交流感。”
“明白。”
黄晓明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他走到场地中央，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眯着眼，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微微昂着下巴，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比自己低等的人。
“你武功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漠然。
“替我杀个人。”
“二百两。”
他停顿了一下，做了一个从马背上扔东西的动作。
一只想象中的钱袋，落在了地上。
“这一百两，是定钱。”
他看着地面，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然后，他微微皱眉，似乎听到了对方的疑问。
“北镇抚司小旗官，靳一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仿佛杀掉一个锦衣卫小旗官，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接着，他似乎看到了对方激烈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你这样的人，还在乎这些？”
他整个表演，动作，台词，节奏，都堪称完美。
把一个年轻气盛，自视甚高，视人命如草芥的阉党新贵，演出了七八分味道。
但顾昀却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