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拍摄，被无限期叫停。
徐克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一片狼藉的片场，整个人都麻了。
他让人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机灵的副导演，在医院门口，拉住了一个正准备辞职不干的本地灯光师。
他从兜里掏出厚厚一叠人民币，塞了过去。
“兄弟，帮个忙，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剧组，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那灯光师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副导演焦急的脸，叹了口气。
“你们得罪的不是神仙。”
“是这儿的阎王爷。”
他压低了声音。
“你们昨天去吃饭那家老刘餐馆，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那老板老刘，跟顾家医馆的顾家，是穿一条裤子的。”
“一个顾家医馆，一个老刘餐馆，就是横店本地的两条地头蛇。”
“你们想啊，这地方，谁敢得罪医生？谁不怕生病？“
”顾家一句话，横店所有医院药店，都能给你使绊子。”
“再说那老刘家，在横店开了几辈子的餐馆，徒子徒孙遍布整个横店的餐饮业。“
”你们剧组的盒饭供应商，就是他徒弟的徒弟。“
”你们招惹了他老人家，都不用他开口，就有给他找回场子？”
“你们惹了他们，还想在这儿好好拍戏？纯粹是找不痛快。”
灯光师说完，把钱塞回了副导演手里。
“这钱我可不敢要。”
“我也不干了，收拾收拾东西，我去绣春刀剧组了。”
“那边给的钱多，还安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副导演拿着那叠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当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徐克时，徐克整个人都傻了。
他原以为，顾昀只是个有钱的资本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在横店这个地方，还有这么根深蒂固的本土势力。
有钱，又有势。
这两样，他一样都惹不起。
套房里，烟雾缭绕。
徐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妻子，也是他事业上最重要的伙伴，制片人施南生，看着他。
“老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剧组停工一天，烧掉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
“投资方那边，我们没法交代。”
施南生的声音很冷静，直指问题的核心。
“面子不重要，把电影拍出来才重要。”
徐克烦躁地掐灭了烟头。
“我哪里会不知道！”
“可现在这个局面，我能怎么办？去给他赔礼道歉吗？”
施南生想了想说。
“你去找荣仔，让他帮忙转圜一下。”
“荣仔不是和他关系很好吗？”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徐克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张国荣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徐克先生。”
张国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这个称呼，却让徐克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合作了多年，从英雄本色，到倩女幽魂，到最后的新上海滩。
一直以来，两人私底下的称呼都极为亲近。
阿克，克仔，老爷，最差也会喊一声许老怪。
这一声徐克先生，还是在极为正式的场合才会这么喊。
徐克紧了紧手里的手机，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剧组遇到的麻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顾昀。
“荣仔，我知道你跟那位顾先生关系好。”
“你看，能不能帮我说和一下？昨天晚上的事，确实是个误会……”
电话那头，张国荣沉默了片刻。
最终叹了口气。
“阿克。”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阿昀的脾气，我清楚，而且，这件事，你们确实做得不对。”
徐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只听张国荣继续说道。
“阿克，时代变了。”
“现在华语影视的未来，在内地。”
“收起你们在香江的那套做派吧，不要总是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学会尊重这里的人，尊重这里的规矩。”
“阿昀，对我来说，不只是朋友，他是我的家人，是救了我命的恩人。”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
“抱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徐克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他明白了。
张国荣，是绝对不会帮他的。
电话被挂断了。
徐克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荣仔……
他连荣仔都搬出来了，可对方连一丝情面都不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张国荣，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只是在名为电影的河流中，短暂地同船共渡过一程。
而顾昀，才是张国荣愿意停靠的那个港湾。
张国荣的行事作风，也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傲慢……
尊重……
确实不是一路人呀！
跟那个黎明一样！
施南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荣仔是帮不上忙了。”
徐克苦笑一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不是帮不上，是不想帮。”
“在他心里，我们这些所谓的老朋友，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个年轻人的一根手指头。”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不甘。
施南生沉默了。
“他还说……”
徐克的声音有些沙哑。
“让我们收起在香江的那套做派，学会尊重这里。”
施南生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荣仔说得对。”
“老爷，你我都知道，时代不一样了。”
“这里是内地，不是我们的主场。”
徐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想接这个话茬。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徐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施南生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爷，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
“就让剧组这么耗着？投资方那边，每天烧掉的钱，你算过吗？”
一提到钱，徐克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
他可以不要面子，但投资方的钱，他不能不当回事。
这关系到他未来的声誉和项目。
“我能怎么办！该想的办法都想了！“
”人家根本不给我们见面的机会！”
“总不能让我跪到他门口去求他吧！”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施南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能，但有人能。”
徐克愣了一下。
“谁？”
“马爷。”
施南生说出了那个名字。
“马中骏。”
慈文影视的马中骏！
他才是《七剑下天山》这部戏，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徐克只是个拿片酬的导演，香江来的班底再大牌，也只是打工的。
钱袋子，在马爷手里。
施南生继续说。
“给马爷打电话吧。”
“这件事，已经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了，必须让他来拍板。”
徐克身体一僵。
给马中骏打电话。
这意味着，他要亲口承认，自己连一个剧组都搞不定。
这比当面向顾昀低头，更让他觉得耻辱。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名字。
马爷。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徐导。”
马中骏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儒雅。
“马爷您好。”
徐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这么晚了，打扰您休息了。”
“剧组这边，出了点小麻烦。”
他开始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自己的主观色彩。
他将事情描绘成一场因为店家不讲信誉而引发的，无妄之灾。
又着重强调了顾昀的嚣张和跋扈。
他希望，能激起马中骏同为资方的同仇敌忾。
电话那头，马中骏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徐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一个包厢，我们整个剧组现在停工了？”
声音依旧温和，但徐克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是……对方在横店的势力很大，给我们使了很多绊子。”
“势力？”
马中骏在电话那头，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徐导，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在横店，在内地，我们慈文，才是最大的势力。”
“一个开餐馆的，一个开医馆的，就能把你的剧组搅得天翻地覆？”
“那只能说明，你这个导演，无能。”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徐克的脸上。
他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马中骏的各种反应，愤怒，质问，甚至安抚。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毫不留情的斥责。
“马爷，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