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再问你,你打算,和她结婚吗?”
“就是那种,领了证,搭伙过一辈子日子的那种。”
这个问题,一下子触碰到了张亚东内心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结婚?
他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
那段经历,让他对婚姻这种形式,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他早就对自己发过誓,婚姻这种东西,经历一次就够了。
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音乐,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他无法,也不想,给任何人长期的承诺。
顾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刘亦非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手机,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很不对劲。
过了许久,张亚东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说。
“我……我没想过。”
“我也……不想结婚。”
“好,我明白了。”
这个回答,在顾昀的意料之中。
“老张,高圆圆跟你,也谈了好几年了吧?”
“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少个好几年?”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归宿。”
“而你想要的,是自由,是无拘无束的创作。”
“你们俩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这样的关系,是很难维持很久的。”
“实话实说,我的人情可不好还。”
“我知道。”
张亚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当然知道。
高圆圆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或明或暗地,提起过结婚的事情。
而他,每一次,都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回避了。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却又贪恋着她带给他的,那份温柔和陪伴。
“所以……”
张亚东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所以,我想……我想尽量地,补偿她。”
“在事业上,帮她一把。”
“顾昀,这次,就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以后,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我绝不推辞。”
他几乎是在用一种恳求的语气,做着最后的努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刘亦非,忽然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顾昀的胳膊。
顾昀疑惑地看向她。
刘亦非没有说话,只是朝车门的方向指了指。
顾昀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
只见,房车的车门还开着。
高圆圆和景甜,正一左一右地,站在车门的台阶下。
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高圆圆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那张一向以清纯美好著称的脸上,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眼睛,空洞,绝望,看着车里的方向。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景甜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脸上也带着不忍和同情。
显然,刚才车里的那通电话,她们都听到了。
一字不落地,全都听到了。
顾昀看着车外那张写满了震惊,悲伤,和绝望的脸,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张亚东,平静地道。
“好。”
“我知道了。”
然后,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刘亦非看着车窗外,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一阵不忍。
她朝着高圆圆和景甜招了招手。
“圆圆姐,甜甜,你们上来吧。”
高圆圆像是没有听到,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景甜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半拖半扶地,将她带上了房车。
两人在顾昀和刘亦非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高圆圆一坐下,便将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车厢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无比压抑和尴尬。
刘亦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求助似的看向顾昀。
顾昀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不紧不慢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他夹起一块鲈鱼,仔细地剔掉鱼刺,然后将雪白的鱼肉,放进刘亦非的碗里。
“吃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让她自己缓一下。”
刘亦非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对面哭得伤心欲绝的高圆圆,一时间没了胃口。
她小声地对顾昀说:“哥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顾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感情的事,外人帮不了。”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和安慰,是自己想明白。”
景甜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一边,是哭得肝肠寸断,凄然欲绝的美女。
另一边,是神情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在悠哉吃饭的男人。
这画风,也太诡异了吧。
她看着顾昀那张英俊却冷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好冷漠,好无情。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顾昀给刘亦非夹菜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得能掐出水的眼神时,她又迷惑了。
也许……
也许他的好,他的爱,他的热情,都只给了刘亦非一个人。
对其他人,他吝啬到,连一丝一毫的同情,都懒得施舍。
一顿饭,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
助理圆圆悄无声息地走上车,将桌上的餐具一一收拾干净。
刘亦非给顾昀沏了一杯热茶,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了对面的高圆圆。
顾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高圆圆。
“刚才电话里的内容,你也听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
“张亚东为你求一个角色,我答应了。”
“说吧,你想要个什么角色?”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交易。
高圆圆接过刘亦非递来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有回答顾昀的问题,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开始喃喃自语。
“我和他……2000年就认识了。”
“那时候,他去我的剧组探班一个朋友,我们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的。”
“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他离过婚,还有一个儿子。”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而破碎。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我喜欢他,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弹吉他时,那副专注又忧郁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这四年,我把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我想要一个名分,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我想和他结婚,想给他生个孩子,想拥有一个安稳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刘亦非,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我真的……好羡慕你,茜茜。”
“你想要的,顾先生都给了你。”
“而且,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毫不犹豫地给了你。”
刘亦非被她看得心里一酸,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是啊,她能说什么呢?
说别难过,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还是说男人都这样,看开点?
在自己刚刚收获了全世界最盛大的幸福之后,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甚至,更像是在用自己的幸福,去捅对方的刀子,像是在炫耀。
她求助地,悄悄捅了捅身边的顾昀,示意他说两句。
顾昀放下茶杯,看了看对面哭成泪人的高圆圆,又看了看一脸为难的刘亦非,忽然笑了。
他借着刚才刘亦非在化妆时说的那套星座理论,说道。
“我刚才听茜茜说,她和我是处女座,是绝配。”
“可能……你和老张,是星座不合吧。”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车里的三个女孩都愣住了。
顾昀却一本正经地继续分析。
“你想想,你是天秤座,追求的是和谐,是平衡,是稳定的关系。”
“老张呢,他是双鱼座,虽然也追求稳定,但他那个稳定,是对他自己的生活和创作而言的。”
“而且,他受过伤,对婚姻有阴影,所以他更固执,更不愿意改变现状。”
“一个想要往前走,一个只想停在原地。”
“这不就拧巴了吗?”
“所以啊,这事儿,就是迟早的,长痛不如短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再说了,你看,你这不也算因祸得福吗?”
“他为了补偿你,不是低声下气地来求我,给你角色了吗?”
“这个人情,可是结结实实地,落到他张亚东头上了。”
“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使唤他,让他知道,我顾昀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
“让他多写几张专辑,多带几个新人,把他榨干!给你出气!”
这一番半真半假,半调侃半分析的话说出来,车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刘亦非和景甜,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们想憋住,可是一看到顾昀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就怎么也忍不住。
就连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的高圆圆,也被他这番奇特的安慰方式,搞得哭笑不得。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忍不住上撇,然后又强往下压。
看起来还有些邪魅一笑的样子。
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伤感。
但终究,是笑了出来。
她拿起纸巾,用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仿佛也擦掉了心里最后一点不甘和软弱。
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抬起头,重新看向顾昀。
“《神雕侠侣》里,还有什么女性角色?”
“程英,公孙绿萼,陆无双……都行。”
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顾昀看着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这些角色,戏份太少了,没意思。”
他想了想,看向高圆圆笑道。
“演李莫愁吧。”
“我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就挺合适的。”
李莫愁?
赤练仙子李莫愁?
那个因爱生恨,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高圆圆愣住了。
刘亦非和景甜也愣住了。
她们都没想到,顾昀会给她这样一个角色。
顾昀却像是没看到她们的惊讶,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你想想,李莫愁这个角色。”
“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天真烂漫,对爱情充满向往的少女。”
“结果呢?被一个叫陆展元的渣男,骗了感情,始乱终弃。”
“从此,性情大变,因爱生恨,成了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
“她嘴里喊着问世间情为何物,手里却挥舞着冰魄银针,杀尽天下负心人。”
“这种被男人抛弃后,彻底黑化的感觉,你现在,不是正好能体会到吗?”
“哥哥!”
刘亦非听不下去了,连忙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这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顾昀却一脸的理所当然,转头对刘亦非解释。
“我这是在帮她。”
“你看看程英,公孙绿萼,陆无双,这些角色,在剧里加起来有几场戏?“
”观众看完都记不住是谁演的。”
“但李莫愁不一样。”
“她虽然是反派,但是是整部剧里,除了女主角小龙女之外,戏份最重,人物形象最丰满,也最容易出彩的女性角色。”
“甚至比郭芙的戏份都重。”
“她演过周芷若,有黑化的经验,演这个角色,简直是手到擒来。”
顾昀再次看向高圆圆,语气正经起来。
“既然已经想好了要了角色,我顾昀开口,那肯定就要最好的。”
“这个人情,不能白欠。”
“怎么样,演不演?”
高圆圆看着顾昀,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顾昀不是在羞辱她,也不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在帮她。
把她的痛苦,她的怨恨,她的不甘,全部转化成创作的养分。
让她在戏里,酣畅淋漓地,释放出来。
这,或许是对一个演员,最好的治愈。
她站起身,对着顾昀,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顾先生。”
“我就要李莫愁这个角色。”
她是谢的真心实意,却不知道这一鞠躬,穿着低胸小礼服的她彻底露了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