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电影,都喜欢往个人英雄主义上靠。
恨不得把所有的镜头,都给主角一个人。
再不然,就是打着历史的幌子,谈情说爱。
对于真正能体现电影工业水准的大场面战争戏,反而是能省就省,能用特效就绝不用真人。
像顾昀这样,愿意把钱和精力,花在这些最难拍,也最烧钱的地方的年轻人。
是真的想拍一部好电影啊。
这个念头,让王扶林那颗已经准备退休的心,又重新变得火热了起来。
王扶林提出的问题,正好切中了顾昀在设计大纲时,最为纠结的一点。
他看着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导演,坦诚地说道。
“王导,说实话。”
“其实我最开始的设计,就是想把虎牢关三英战吕布,拍成全片第一幕的最高潮。”
“但后来反复推敲,还是担心时长不够。”
“毕竟电影不是电视剧,每一分钟都金贵。”
“我怕前面打得太久,后面真正重要的文戏,就没有足够的空间去铺陈了。”
王扶林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考虑到这一点,说明你不是个只想着打打杀杀的愣头青。”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吕布这个人,他一生最高光的时刻,就是他成名那一战。”
“虎牢关前,十八路诸侯,数十万大军,被他一个人杀得胆寒。”
“这一战,奠定了他天下第一的地位。”
“如果把这段戏,用蒙太奇一笔带过,那吕布这个人物的战神形象,就立不起来。”
“观众对他的强大,没有一个直观的,震撼的感受。”
“后面的所有剧情,都会显得有些单薄,没有根基。”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看法是,虎牢关这一战,不但不能省,还要花大力气,拍得酣畅淋漓。”
“把吕布的无敌之姿,一下子就砸在观众的脸上。”
“至于时长,可以从后面压缩。”
“第二幕吕布辗转流离那部分,很多情节,可以用更快的节奏,甚至旁白来带过。”
“把重点,放在濮阳之战和最后的下邳之战上。”
“一头一尾,两场大战。”
“一场铸神,一场陨落。”
“中间再加一场濮阳的困兽之斗,作为转折。”
“这样一来,整个故事的节奏,就张弛有度,跌宕起伏了。”
王扶林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昀脑中的迷雾。
对啊!
自己怎么就钻进牛角尖了呢?
一味地追求所谓的戏剧结构平衡,反而忘了电影最核心的东西,是情绪的调动。
王扶林的这个提议,无疑比他原来那个蒙太奇的设计,要高明得多,也更燃,更能抓住观众的心。
“王导,我明白了!”
顾昀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猛地一拍手掌。
“就按您说的办!”
“虎牢关,必须打!”
“还要打得惊天动地!”
王扶林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呵呵,这样一来,你这部电影的拍摄资金,恐怕又要增加不少了。”
“打戏,尤其是大场面的古代战争戏,那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顾昀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脸上是满不在乎的豪气。
“钱,不是问题。”
“要拍,就要拍最好的。”
“我不想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特效,不想用绿幕糊弄观众。”
“我要的,是真刀真枪,是拳拳到肉,是实实在在的战争质感。”
“钱不够,我加!”
“演员不够,我请!”
“只要能把这部电影拍好,花多少钱,都值!”
芦苇和王扶林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都欣然地笑了。
有这样的决心,有这样的魄力,再加上不差钱。
这部电影,想拍砸都难。
“好!”
王扶林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艺术顾问,我当了!”
芦苇也笑着说。
“行,那这个本子,我也正式接了。”
“你把大纲留下,我来负责填充血肉。”
“保证给你写出一个,既有历史厚重感,又不失戏剧张力的好故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昀将那份承载着他无数心血的大纲,郑重地交到了芦Wěi的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部电影,才算是真正地,扬帆起航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不再是单纯的前辈与晚辈的会面。
更像是一场热火朝天的,剧本研讨会。
王扶林问顾昀,除了虎牢关,他还打算重点拍哪几场大场面的战争戏。
顾昀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拍濮阳之战,和下邳之战。”
“濮阳之战,是吕布智谋和勇武结合的巅峰,一场烈火焚城的困兽之斗,视觉上会非常震撼。”
“而下邳之战,则是他的终点,水淹孤城,众叛亲离,英雄末路的悲凉,最能触动人心。”
听到这两个地名,王扶林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慨,也有遗憾。
“濮阳之战啊……”
他长叹一声。
“当年我们拍三国的时候,经费实在是太紧张了。”
“这场戏,原著里写得何等精彩,曹操差点就死在里面。”
“可我们拍的时候,只能简化处理,几场小规模的打斗就带过去了。”
“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至于下邳之战,虽然拍了,但受限于当年的技术和资金,很多大场面,也只能点到为止。”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有机会,看到有人愿意把这两场战争,真真正正地还原出来。”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带着遗憾的激动。
顾昀能感受到,这位老导演,对于那段历史,对于那部作品,爱得有多深沉。
“王导,您放心。”
“这一次,我们一定不留遗憾。”
顾昀的承诺,掷地有声。
有了王扶林的加入,顾昀脑海中关于那几场战争戏的构想,也变得越发清晰和具体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大纲里那几行简单的文字描述。
他要的,是能让芦苇和王扶林,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画面的,具体拍法。
第一幕,虎牢关之战。
他将其定义为一夫当关的封神之战。
核心目标,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建立起吕布天下无敌的武力神话,让观众和电影里的联军,一起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怎么拍?
顾昀的脑子里,镜头已经开始运转。
开场,必须是极致的压迫感。
联军的军阵,要拍得气势如虹,战鼓擂动,旌旗如林,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前推进。
然后,虎牢关那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吕布,单人独骑,从黑暗的门洞里,缓步而出。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要绝对的安静。
只能听到赤兔马那富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一个长镜头,要从吕布的背后,缓缓向前推进,越过他的肩膀,最终将他渺小的身影,和对面那浩大无边的联军军阵,放在同一个画面里。
那种极致的大小反差,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瞬间就能把气氛拉满。
然后,是无双割草。
电影艺术,也要加工一下才行。
老三国里唯一看不爽的,不就是那些你来我往的回合制打斗吗?
虽然真实,但是不够爽啊!
吕布,要直接策马,挥舞着方天画戟,狠狠地撞入联军的先锋军阵。
镜头,要紧紧地跟随着吕布的第一视角。
观众看到的,是方天画戟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兵器断裂,盾牌破碎,鲜血飞溅,人马俱碎的震撼感。
要让观众们嘴里念着卧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的那种热血上头感。
这里要运用高速摄影和正常速度的切换,来突出那种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暴力美学。
几个经典的名场面,必须还原。
“吕布骑赤兔,赤兔踏联营”。
要用一个长镜头,拍他从头到尾,贯穿整个前锋营的冲锋。
他的身后,要留下一道由血肉和残破兵甲铺就的轨迹。
“三英战吕布”。
这是全片第一次,有人能够接住吕布的攻击。
战斗的设计,要极具创意。
关羽那势大力沉的青龙偃月刀,被吕布单手轻松架住。
张飞那怒吼着刺出的丈八蛇矛,被方天画戟精巧地拨开。
刘备的双股剑从侧面突袭,吕布甚至还能在格挡的同时,做出反制。
但最终,吕布不是被打退的。
他是在游刃有余的战斗中,主动卖出了一个破绽,然后大笑一声,用画戟荡开三人的兵刃,潇洒地勒马回城。
那种我还没尽兴,但不想陪你们玩了的从容和霸气,才是吕布这个人物的精髓。
情绪的顶点,在吕布回城之后。
城门缓缓关闭。
镜头,要给到联军那一片死寂的军阵。
给到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给到袁绍,曹操,孙坚等所有诸侯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恐惧和惊骇的表情。
要让所有观众,都产生一个共同的感受。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由一个人表演的单方面屠杀。
顾昀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芦苇和王扶林,听得入了迷。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方天画戟,胯下嘶风赤兔马的绝世凶神,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第二幕,濮阳之战。”
顾昀没有停顿,继续阐述着他的想法。
他将这场戏,定义为烈火焚城的困兽之斗。
核心目标,是展现吕布在绝境之下,那种恐怖的爆发力,以及古代重骑兵冲锋时,那种充满了毁灭性的壮丽美学。
绝境的设定,就按照原著来。
曹操设计,火烧濮阳,吕布中伏,被困在了火海中的城内。
他的部队,已经成了哀兵。
这时候,他要对着仅存的部下,下达命令。
“想活命的,就随我,踏出一条血路来!”
镜头,要从高空俯拍。
观众看到的,是烈火熊熊的街道尽头,吕布率领着他最后的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踏碎了燃烧的木板,人与马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地狱中冲出来的魔神骑兵。
破阵的镜头,是这场戏的关键。
面对曹操布置在城门外的拒马枪阵,吕布不能减速,更不能绕路。
他要率领着骑兵,直接踏阵而过。
这里,要用慢镜头,来展现赤兔马飞跃拒马的那一瞬间。
以及,它落地之后,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横扫而出,将周围的枪兵清空一片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力。
为了增加戏剧性,顾昀还特意安排了一场对决。
吕布要和曹营的猛将,夏侯惇,进行一场正面的单挑。
这场单挑,要拍得一个字,硬。
没有花哨的招式,全都是兵器与兵器的猛烈碰撞,力量与力量的野蛮对决。
火星四溅,声如金铁。
十个回合之内,吕布要用一记画戟,直接击飞夏侯惇手中的兵器。
但他不会取夏侯惇的性命。
因为他的目标,是突围,而不是恋战。
他只会留下一句霸气十足的台词。
“告诉曹操,今日之赐,布来日必报!”
然后,率领着残部,绝尘而去。
这既彰显了他在战场上的绝对霸气,也体现了他实用主义的一面。
“至于第三场,下邳围城与白门楼。”
顾昀的语气,沉了下来。
“这场戏,是神话的终章。”
“核心目标,就是回归原著的结局。”
“用外部的水攻,和内部的叛变,这双重的压力,共同导致战神的最终陨落。”
“完成他这个人物,最后的悲剧弧光。”
这场戏,要严格遵循《三国演义》第十九回的描写。
曹操决沂水,泗水,水淹下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