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乐彤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把熟睡的柒柒往怀里一揣,当成抱枕,作为在场资历最老的人,她摆出一副主审官的架势。
米奇麻溜地从包里掏出记录仪和微型摄像机,找好角度架在桌角。
白云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这奇特的组合,稍有诧异。
刚才特务组的询问,可以说是盛气凌人,而眼前这四个人,审着审着喊她去吃烧烤,她都没什么违和感。
“白主任,咱们开门见山。”乐彤清了清嗓子,“关于六年前的‘白纸活埋案’,我们需要解全部细节。卷宗上写得太干瘪了,我想听听你当时的亲身经历。”
白云端起纸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飘远。
“那确实是一件难以描述的事。”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探员好像叫南阳铭,还有……”
“白术。”李观棋适时地出声提醒。
“白术?哦,对,好像是叫白术。”白云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回忆道,“六年前,很普通的一个工作日。”
“学院教历史的薛老师突然没来上课,这很反常,薛老师是学院里的老骨干,德高望重,从来没有无故旷工的先例。”
“就在我们准备联系他家属的时候,拘灵司的传唤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
白云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被传唤的人是我,还有我的盲人学生白纸。”
乐彤身体前倾:“为什么传唤你们?”
“因为薛老师去自首,并宣称杀了白纸。”白云声音微寒,“我们赶到拘灵司的时候,薛老师正蜷缩在角落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精神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他抓着探员的袖子,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杀人了,罪大恶极,恳求拘灵司赶紧把他抓进最严密的监狱里去。”
“他说,他把白纸活埋了。”白云苦笑了一下,“可当时,白纸就好好地站在我身边。”
李观棋挑了挑眉,她这陈述跟卷宗一模一样。
他盯着白云问:“过去六年,你竟然还记得薛老师的神情和说的话?”
白云毫不忌讳地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戴上这个东西,可以加深记忆。”
“好宝贝啊。”米奇感叹一句。
李观棋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加深记忆也不一定是好事。”白云轻叹一声,继续回忆:“到拘灵司后,我跟白纸很配合地喊了一声‘到’,薛老师听到声音,僵硬地转过头。”
“我至今都没忘他当时的表情。”
“那是见到地狱恶鬼一样的极度惊恐,他指着白纸发疯地大叫‘鬼!怨灵!’。”
这么一喊,拘灵司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喧哗不断。
“南阳铭探员费很大的劲才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薛老师虽然害怕,但在描述埋尸位置的时候,却出奇的冷静和有条理,完全保持着人的理性,他甚至能准确说出路边的哪棵树做了标记。”
“然后呢?去挖了?”米奇停下手,插了一句。
“去了。”白云点头,“南阳铭带着我们,还有几个警务,去了薛老师说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片荒地,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标记挖了一个大坑,足足挖了两三米深,别说尸体了,连根骨头都没看见。”
“薛老师当时跪在坑边,双眼茫然,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可能……’”
白云叹了口气:“这事没法立案,一个老师报警自首说杀了自己学生,但没找到尸体,学生也活得好好的。”
“拘灵司只当他是精神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以报假警的名义口头警告一番,就让他回去了。”
“但我不安心。”白云眼神复杂,“薛老师平时那么和蔼的一个人,就算出现幻觉,怎么会幻想自己残忍地杀害自己的学生?这不符合常理。”
“你的不安是对的。”李观棋靠在椅背上,“这事没完吧?”
“对,没完。”白云的声音压低了,“过了三天,事情再次发生了。”
“薛老师又跑去拘灵司自首,说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说自己杀了白纸,求着拘灵司把他关进监狱。”
“南阳铭当时也很头疼,但薛老师毕竟老资历,而且他当时的态度太坚决,实在不像是撒谎或者疯了。”
“南阳铭只能带着我们再次去到他新指定的地点,还是城郊,换了个荒坡,结果一样,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白云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握紧。
“薛老师彻底崩溃了,他指着白纸,惊恐地大喊‘不对!不对!我们明明把她杀了!’”
李观棋敏锐地抓住字眼:“我们?”
“南阳铭也注意到了。”白云点点头,“他立刻反问薛老师,‘我们’是指谁?还有其他人参与吗?”
“薛老师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自言自语……”
“紧接着,他突然发狂扑向白纸。”白云的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那个惊险的时刻,“他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掐向白纸的脖子,嘴里吼着‘你怎么还在!’。”
“我和南阳铭联手拉住他,配合几个警务人员把他控制住。”
“因为有暴力倾向加上连续报假警,薛老师被拘留了三天。”白云冷笑一声,“你们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被拘留的那三天,听说薛老师好得很。”
“在拘留室里笑口常开,吃嘛嘛香,睡得比谁都踏实,等拘留时间一到,拘灵司要赶他走,他死活不肯,五十多岁人,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铁栏杆哭喊着不肯走。”
米奇面无表情吐槽:“包吃包住,还不用干活,确实爽。”
乐彤肘了他一下,示意他正在录音,心里话憋一下。
白云苦笑了一声。
“但程序就是程序,拘灵司不可能让一个没罪的人一直占着地方,最后只能答应他,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他,这才把他弄走。”
乐彤摸着下巴:“薛老师绝对有问题,那后来呢?”
“后来……”白云深吸一口气,额头升起阴霾,“过了几天,我和白纸又被传唤了。”
“这次报警的不是薛老师,是一个市医院的外科医生。”
“内容一模一样,跑来拘灵司自首,称自己把白纸杀了,他在审讯室里见到白纸的那一刻,是真的跟见鬼一样,不是比喻,他当场就吓得瘫软在地。”
“老规矩,南阳铭带着我们来到医生指证的杀人现场,那是医生家里的大厅,可是,那里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这事没法单纯当报假警处理了,南阳铭把医生按到沙发上,问他为什么要杀白纸,白纸死前跟他说过什么。”
“但那个医生就像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回答,只是用极度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白纸。”
白云的声音越来越沉,办公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下来。
“相同的事,并没有停止,后面又发生在一个司机,和一个化妆师身上,他们互在短短半个月内,接连跑去拘灵司,宣称自己把白纸杀了。”
可白纸活得好好的,南阳铭去到他们所谓的杀人现场,也没找到尸体和凶杀痕迹。
“为难南阳铭探员了,哦了,他怎么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