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乌鸦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恢复成一座沉默的礁石。
源稚生确实感到了倦意,这倦意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氏重工里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选择自己来查失踪案,与其说是责任感驱使,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逃离,习惯了在执行局出外勤的局长,只是想换个环境办公。
车窗外,摩天大楼的钢铁森林逐渐被甩在身后,城市的喧嚣和光污染如同退潮般远去。
道路开始有了向上的坡度,两旁的景象也由规整的街区变成了更加茂密、原始的林地轮廓。
路灯变得稀疏而昏黄,像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漂浮的萤火。
空气变得更加清冽,带着雨后山林的浓郁土腥味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
悍马粗大的轮胎碾过潮湿的沥青路面,发出更加粘稠的摩擦声。
山路蜿蜒向上,如同一条湿漉漉的巨蟒盘踞在漆黑的深山里。
雨虽然停了,但山间的雾气却悄然弥漫开来,丝丝缕缕,如同冰冷的幽灵,贴着路面缓缓流动,缠绕着车轮,又迅速被车灯撕开、甩在身后。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陡峭的山崖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蹲伏的脊背,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樱的驾驶风格变得更加谨慎,她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将方向盘握得更紧,车速明显放缓。
每一次过弯,她都提前很久就开始轻点刹车,控制着这辆沉重悍马的巨大惯性。
车轮压过弯道内侧堆积的湿滑落叶或细小碎石时,车身会传来短暂而轻微的滑动感。
乌鸦的目光穿透朦胧的雾气,一遍遍扫视着车灯边缘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区域。
嶙峋的山岩、扭曲的树影,以及任何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弯道死角。
源稚生闭着眼,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沉浮,悍马每一次轻微的颠簸和转向,其实都没怎么影响到他。
“嘎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骤然撕破山林的死寂,悍马车身猛地向悬崖一侧滑去,巨大的离心力将人狠狠甩向车门。
夜叉的怒骂声和乌鸦瞬间绷紧肌肉的低吼同时炸响。
“坐稳!”樱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
就在车身即将失控滑向深渊的刹那,她双手闪电般连续小幅反打方向盘,脚下刹车与油门的配合精准到了毫厘。
沉重的悍马发出一阵轮胎与湿滑路面剧烈搏斗的咆哮,巨大的惯性被强行扭转,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摆了几下,如同醉汉般踉跄,终于在距离路边湿漉漉的防护石墩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地稳住了身形。
车轮下,几块被碾碎的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音。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仍在喘息般低吼,还有夜叉粗重如风箱的呼吸声。
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了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和这铁棺材一起冲下万丈深渊。
“他妈的,”夜叉心有余悸地咒骂着,声音有些发虚,“这鬼路。”
乌鸦的视线扫过在刚才打滑的那片区域,车灯照射下,那一段弯道内侧的路面泛着一种异样油腻的光泽,与周围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柏油路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人在这条路上泼了油,少主,停车看一下吗?”乌鸦提议。
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车速压得更低。
刚才的险情没有在她眼中留下波澜,不过她也觉得可以停车调查一下路况。
“嗯,去看一下吧。”源稚生开口。
悍马猛地停了下来,随后传来手刹拉起的声音,在源稚生一句话的功夫,黑色悍马就停在了这条危险的山路上。
这是一个危险的斜坡,山路上有水甚至还有油,后方也没有护栏,用刹车制动停在半路,其实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但乌鸦和夜叉都没废话,一个站在车后防止滑坡,一个立马跑过去调查刚才的路况。
不多时,乌鸦举着手机回来,把手机屏幕里的照片递给源稚生看。
源稚生看着手机里的画面表情略微变化了一下,一旁的樱见到后脸色也微微沉了下去。
“有人恶意在这段路上泼了油,看起来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学院。”源稚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依稀可见的学院。
“让辉夜姬联系把学院的实时卫星画面传过来,之后加快速度赶往修道学院,避免有更加恶性的事件发生。”
“是!”三个人齐声回答。
悍马再次发出低吼,更加谨慎地沿着湿滑险峻的山路向上攀爬。
车灯如同两柄利剑,吃力地切割着前方浓稠的黑暗和弥漫的雾气。
每一次转弯,都像是闯入一个未知的陷阱,夜叉和乌鸦的神经绷到了极致,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狩猎前的猛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灯所及范围的每一个细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攀爬之后,前方的浓雾和黑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车灯的光柱尽头,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域显现出来。
紧接着,几栋依山而建的,线条简洁却异常坚固的建筑轮廓,刺破了雾气的帷幕,沉默地矗立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建筑群外围是高耸的缠绕着尖锐铁丝网的围墙,在车灯扫过时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围墙顶端和几个制高点上,隐约可见结构复杂的监控探头无声地转动着,将猩红的光点投向下方唯一的通路。
一扇巨大的由厚重金属铸造的黑色镂花大门,横亘在山路的尽头。
门紧闭着,在悍马刺目的灯光下,门上那个巨大的由荆棘与十字架缠绕而成的铸铁徽记显得格外森然——神户爱心修道学院。
悍马在距离大门十米左右的地方稳稳停住。
引擎声熄灭,巨大的钢铁之躯陷入沉寂。
山间的湿冷空气和植物腐败的气息立刻从车窗外渗透进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密林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吼。
源稚生推开车门,冰冷的山风立刻涌入,卷起他风衣的下摆。
他站在车旁,抬起头,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和雾气,落在那扇紧闭的堡垒入口般的黑色大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