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黑色的镂花大门在源稚生指节叩击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像是敲在厚重的棺木上,带着一种吸音的滞涩感,迅速被山间湿冷的雾气吞没。
门上的荆棘与十字架铸铁徽记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尖刺的阴影随着光线角度微微扭动。
片刻死寂。
门内传来细微的链条摩擦声,随后是门闩被抽动的钝响。
厚重金属门向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从阴影中探出。
他穿着深灰色的学院工作人员制服,但衣领微微敞开,内衬里隐约露出一角刺青,一个绚烂到近乎狰狞的鬼神图纹,青面獠牙的轮廓在手电光下一闪而逝,是本家成员惯用的标识。
男人的目光首先落在源稚生脸上,他很快认出了这位执行局局长,但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谨慎。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源稚生身后的三人:樱静立如刀,乌鸦靠在一旁的灯柱阴影里,夜叉则不耐烦地活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失礼了。”男人声音沙哑,“请出示身份。”
源稚生没有言语,只是将银色龙胆纹戒指束缚的手指微微屈起。
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后他立马躬身,将门完全拉开。
“局长亲临,有失远迎。”他低声道,声音里多了几分紧绷的恭敬,“请进。”
源稚生率先一步踏入,樱无声地跟上,距离他始终保持着三步之遥,手提箱的金属搭扣随着她的步伐偶尔轻响。
乌鸦和夜叉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移动的阴影,将源稚生的侧翼护住。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锁闩落下,将山间的风声与雾气隔绝在外。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险峻的山路截然不同。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砾石步道,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低矮冬青,在夜雾中呈现出墨绿色的轮廓。
步道尽头,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沉默矗立,线条简洁刚硬,更像是军事设施而非慈善学院。
建筑外墙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在稀薄的光线下如同干涸的血脉。
仅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大多集中在左侧一栋稍矮的楼里,那里隐约传来孩童模糊的、齐整的诵读声,像是晚课尚未结束。
空气中有消毒水与旧书本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属于山间老建筑的阴湿霉味,被暖气管道散发的微弱热气烘着,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吞气息。
源稚生注意到开门的中年男人制服胸牌上写着“安保主任:柴崎”。
他的步伐很稳,但肩背微微弓着,那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下位者姿态。
“局长,这边请。”柴崎侧身示意,指向步道右侧一栋带有钟楼尖顶的建筑,“院长和负责此事的犬山家同事都在行政楼等候。”
源稚生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砾石在靴底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乌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建筑的阴影,屋顶可能的制高点,以及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应该是操场或庭院的空地。
夜叉则皱着眉,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想从混杂的气味中分辨出什么异常。
行政楼的大门是厚重的橡木,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
柴崎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流裹挟着更浓的旧纸和灰尘味涌出。
门厅不大,铺着深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黯淡的宗教画,描绘着圣徒受难或天使降临的场景,画框边缘积着薄灰。
一盏老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只开了最暗的那档,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下方一张接待台和几张硬木长椅。
接待台后空无一人。
“这边。”柴崎引着他们穿过门厅,走向一条灯光更加幽暗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上写着“档案室”、“教务室”、“财务室”等字样。
空气似乎在这里凝滞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收成闷响。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院长室”三个字。柴崎在门前停下,抬手敲门,节奏两轻一重。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平稳的声音。
柴崎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塞满了厚重书籍和文件夹,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雪茄烟丝以及某种淡淡草药膏混合的气味。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人,穿着黑色的神职人员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院长。
办公桌侧前方的沙发上,则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短发梳理得整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坐姿笔挺,西装内衬的领口处,同样隐约可见青黑色的刺青边缘。
见源稚生进来,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局长。”他的声音干净利落。
源稚生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樱停在他左后方一步的位置,手提箱轻轻放在脚边。
乌鸦和夜叉则默契地占据了门内两侧的位置,既能观察室内,也能兼顾走廊。
“情况怎么样了。”源稚生问。
院长推了推眼镜,先开口:“源局长,事情是这样的……”
“长谷川义隆先生,每周五下午三点至五点,都会准时来学院探望他的女儿,葵。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了一年有余。”
“偶尔因极特殊事务耽搁,也会提前致电说明,但上周五他没有来,也没有任何通知。”
院长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老式的皮质封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用钢笔工整记录的一行行时间。
“周六上午,葵来问我,她的父亲什么时候会来。”
“我安抚她说,或许明天。按照惯例,长谷川先生若周五未能成行,有时会在周六或周日补上。”
“但到了周日……”院长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流露出忧虑,“他依然没有出现。葵下午又来找我,眼神里的期待让我……我试着拨打了长谷川先生留给学院的私人号码。”
他拿起桌上的老式拨盘电话听筒,又轻轻放下,动作有些无力。
“无人接听。连续三次,都是漫长的忙音后转入语音信箱。我意识到不对。长谷川先生是犬山家的重要干部,他的时间观念和纪律性,绝不会允许他无故失联至此。”
“于是,我在周日傍晚,联系了犬山家在本学院的联络人,也就是这位宫泽先生。”
被称为宫泽的黑衣男人适时接过话头,他向源稚生再次躬身:“局长,我是犬山家派驻在神户地区、负责与本学院联络协调的宫泽勇。”
“接到院长通知后,我立即尝试通过所有已知渠道联系长谷川义隆大人,他的住所、常用车辆上的定位、几位亲信下属,甚至他常去的几家茶室和事务所。”
“全部没有结果。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上周四深夜,地点是东京港区附近,之后便消失了。车辆停在自家车库,没有使用记录。”
“住所也无异常出入痕迹,但内部无人。我已将情况上报犬山家本部,并请求了基础调查权限,但截至您到来前,尚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或目击报告。”
宫泽的汇报条理清晰,但语速偏快,内心显然是有压力的。
长谷川义隆不是普通组员,他的失踪若处理不当,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波及犬山家乃至整个本家的稳定。
“清洁工作。”源稚生忽然吐出四个字,声音平淡,却让宫泽身体微微一僵。
“是……”宫泽喉结滚动了一下,“长谷川大人近年来主要负责一些特殊资产的处置和‘环境清理’工作。接触的层面比较复杂,也确实……结下过一些仇怨。”
“但以长谷川大人的谨慎和身边的力量,寻常的报复很难想象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内部?”源稚生又问,目光落在宫泽脸上。
宫泽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明白局长在问什么,是不是犬山家内部倾轧,或者长谷川义隆触及了某些不该碰的领域,导致了“被消失”。
这个问题很敏感。
“属下目前没有证据指向内部。”宫泽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长谷川大人近年来行事低调,与组内几位若头关系也算平稳。当然,更深层的情况,非我权限所能知悉。”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院长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式座钟钟摆在木壳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窗外的山雾似乎更浓了,贴着玻璃缓缓流动,将室内昏黄的光线晕染得模糊不清。
“长谷川义隆失踪的线索呢?”源稚生将问题抛回给宫泽,
“任何异常。学院内,学院外,最近几天,任何不同寻常的人或事。”
宫泽与院长对视一眼,院长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