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深吸一口气：“局长，正如我刚才所说，目前没有找到明确线索。学院这边，院长和安保主任柴崎已经询问过所有教职员工和部分年长的学生，上周五至今，未发现陌生可疑人员靠近学院。”
“学院各出入口的监控录像也已调阅，除了日常进出的人员车辆，没有异常。”
“学院外的山路……您来时应该也经历了，那路段泼油的事情，我们也是刚刚接到山下路口值守人员的报告，正在排查，暂时没有头绪。”
“路上泼油，不是小事。”乌鸦忽然开口，他依旧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路段是上山唯一车道，选择在那里制造险情，目的很明确——拖延，或者阻止有人上山。”
“对方知道我们会来，或者，知道会有人来查长谷川的事。时间点掐在长谷川失联后、我们抵达前，说明对方对我们的行动有预判，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监视。”
夜叉冷哼一声：“妈的，装神弄鬼。要是让老子逮到……”
“安静。”源稚生打断了夜叉未尽的狠话。
他转向院长：“长谷川葵现在在哪里？”
“这个时间应该在宿舍区的公共活动室，或者教室。晚课刚结束不久。”院长看了一眼座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
“带我去见她。”源稚生说。
“现在？”院长有些迟疑，“葵小姐她……今天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毕竟她父亲……”
“带路。”源稚生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院长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厚外套穿上。
宫泽和柴崎也立刻跟上。
一行人离开院长室，再次走入那条幽暗的走廊。
这次他们转向了建筑的另一侧，穿过一扇需要刷卡的安全门，进入了连接教学区与宿舍区的封闭连廊。
连廊很长，两侧是高大的玻璃窗，但此刻窗外只有翻滚的浓雾，偶尔露出远处建筑模糊的轮廓，像是沉在灰白色海水中的礁石。
廊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冷白，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随着步伐扭曲变形。
连廊尽头又是一道安全门，门外传来隐约的孩童嬉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推开门，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敞的公共区域，铺着浅色的地毯，摆放着一些色彩鲜艳的软垫、矮桌和书架。
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作和手工作品，几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子正围在一台老式电视机前看动画片，还有几个在角落的桌子上玩拼图或看书。
两名穿着浅蓝色制服、像是保育员的中年女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声交谈着。
孩子们的喧闹在源稚生一行人进入的瞬间降低了一些。
几个孩子好奇地转过头，但当他们看到源稚生黑色的风衣、冷峻的面容，以及他身后气息凛然的樱、乌鸦和夜叉时，又迅速转回头，窃窃私语起来。
保育员也立刻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着院长。
院长向保育员点了点头，示意她们不必紧张，然后目光在活动室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靠窗边一张小桌子旁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深蓝色学院制服，白色衬衫，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
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写写画画。
窗外的雾气在她身边形成一片朦胧的背景，让她看起来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安静。
“葵。”院长轻声呼唤，走了过去。
女孩，也就是长谷川葵，闻声抬起头，转过脸来。
她的面容清秀，皮肤带着一种久居室内的苍白，眼睛很大，瞳仁是干净的深褐色。
看到院长，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当她的视线越过院长，落在后面陌生的源稚生等人身上时，笑容却又立马收起了，大概是把源稚生等人当成那种本家来的大人物了。
“院长。”她合上书，站起身，礼貌地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葵，这几位是……从东京本家来的先生，想了解一下你父亲的情况。”院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
长谷川葵的目光依次扫过源稚生、樱、乌鸦和夜叉。
她在源稚生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辨认出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源稚生走上前几步，在距离女孩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没有刻意弯腰，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你父亲没有按约定来看你。”源稚生开口，不是疑问句。
长谷川葵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制服的衣角。“嗯。周五没来，周六也没来。”
她的声音清脆，但没什么起伏。
“你担心吗？”源稚生问。
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源稚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恐惧或者泪光，只有平静，和一丝难以解读的执着。
“担心。”她老实承认，可又很快补充道，
“但我向神祈祷了。院长说，神会保佑虔诚的人。我祈祷爸爸平安，祈祷他早点回来。神会听见的。”
活动室里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被保育员调低了，其他孩子也安静下来，偷偷望向这边。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女孩清晰而笃定的声音。
源稚生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女孩的平静超乎寻常，甚至有些异常。
这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无的坦然。
这种坦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细微的不安。
院长在一旁低声解释道：“今天早上，葵无意中听到我在办公室打电话询问长谷川先生的事情。孩子没有哭闹，只是问我爸爸是不是出事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后来她就自己去了教堂，就是后面山坡上的那个小教堂。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这样，正常吃饭，上课，做功课。”
院长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源稚生依旧看着长谷川葵。
女孩与他对视片刻，似乎觉得回答完毕了，便又微微鞠了一躬，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厚书，拿起铅笔，竟是要继续学习的样子。
她的侧影在窗边雾气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莫名坚韧。
“她中间还说过什么吗？”源稚生问院长，目光却未从女孩身上移开。
院长回忆了一下：“从教堂回来后，我问她祈祷了什么。她说，‘神一定会保佑爸爸平安归来’。就这一句。”
神。保佑。
“教堂。”源稚生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才想起这个地方的属性。
他转向院长，“带我去教堂看看。”
院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点头：“好的，教堂在后面山坡上，有一段路，需要从外面过去。”
一行人再次移动。
离开活动室时，源稚生回头看了一眼。
长谷川葵依旧坐在窗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对周围的关注浑然不觉，仿佛沉浸在一个由信仰构筑的世界里。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连廊，走出行政楼。
山间的夜风比之前更加凛冽，卷着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腥气。
院长和柴崎打开了强光手电，光柱刺破浓雾，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
教堂位于学院建筑群后方的一座独立小山坡上，需要穿过一片不大的杉树林。
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黑黢黢的、笔直高耸的杉树，树冠在头顶交织，几乎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
雾气在树林间流动，手电光柱中，无数微小的水珠像尘埃一样飞舞。
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湿滑异常，夜叉差点滑了一跤，低声咒骂了一句。
除了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四周一片死寂。
学院建筑的灯光在身后逐渐模糊，最终被浓雾和树林彻底吞没。
他们仿佛正走向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