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源稚生问。
“头很沉,像灌了铅。”长谷川义隆虚弱地回答,“身体使不上力气,但还好没死。”
“长谷川先生,对自己这段时间在哪里还有印象吗?”源稚生问
长谷川义隆想了想,然后皱紧了眉头,努力地思索着,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仿佛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模糊的感觉,像梦一样抓不住。”
这个答案显然在源稚生的预料之外,却并未让他动容。
他继续追问,语气平稳,“那么,失踪前,你在做什么?这总该记得。”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更清晰的记忆碎片。
长谷川义隆的眼神聚焦了一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周五下午,我开车从东京来神户,像往常一样来看葵。”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记忆的准确性,“对,开车走山路,那条上山的路。”
“然后呢?”源稚生的声音低沉,引导着他。
“然后,下雨,路很滑。我记得快到学院的那个急弯特别滑,我开得很小心,但是车胎好像压到了什么。”
“油,对!是油!车子猛地打滑,完全失控了,朝着悬崖那边冲过去,我拼命打方向盘,踩刹车,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长谷川义隆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濒死的瞬间。
“就在车子冲出悬崖往下坠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被云包裹住的感觉。”
“云?”源稚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异常的描述。
“嗯,很柔软,很温暖,像棉花。”
长谷川义隆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里,“所有的慌张、恐惧一下子都没了,有种无形的力量抚慰了我,非常平静,好像回家了一样。”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恍惚感,与之前的恐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呢?”源稚生追问。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刚才醒过来看到您。”
“你的车在哪?”源稚生抛出了关键的问题。
长谷川义隆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脸上的迷离和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敬畏、恐惧、不确定,以及一种试图理解却无法理解的巨大困惑。
他似乎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想要描述一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存在。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死寂的夜雾。
“神国。”他最终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神国是什么?”源稚生说。
长谷川义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来描绘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是神的国度,局长。”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景象,“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了,不是在车里,也不是在坠落,而是站在一片我无法形容的土地上。”
他努力地寻找着词汇:“那地方,光芒不是阳光,是一种柔和的金色,从天空,不,好像没有天空,或者说,天空本身就是光,笼罩着一切,空气纯净得吸一口感觉灵魂都被洗涤了。”
“远处有巨大得无法想象的建筑,悬浮在光云之中,像神话里的宫殿。”
他的描述开始变得激动,带着一种见证神迹般的震撼:“还有流淌着金色液体的河流,发光的,像是玉石的巨树,树上结着发光的果实。”
“我看到穿着古老服饰的人影,在远处行走交谈,他们很神圣,很遥远。”
他顿了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局长,那里,和神话里描述的高天原,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高天原,那么,一定就是我见到的这个神国的样子!”
源稚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默默记下了长谷川义隆的所有描述。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源稚生继续问。
长谷川义隆茫然地摇头:“感觉很漫长,又好像只是一瞬间,那里没有太阳升起落下,时间好像是凝固的,或者说,流动的方式不一样,”
“你做了什么?遇到了谁?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源稚生的问题如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我好像只是行走,看着,”长谷川义隆努力回忆,表情痛苦,“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那些人影离我很远,像隔着一层光雾,看不真切,但我感觉他们知道我的存在。”
“但并不在意,就像一个误入巨人花园的蚂蚁,”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悸。
“但是我感觉到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很温和,又无比宏大,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看着我,”
“然后呢?你是怎么回来的?怎么出现在教堂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长谷川义隆再次陷入深深的迷茫,“好像走着走着,周围的金光渐渐淡了,像雾气散开,然后我就感到很累,非常非常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接着就是一片黑暗,再醒来,就在这里,看到您了,”
他脸上露出巨大的疲惫和无法解答的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神国回到这里的教堂的,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就在神的脚下了。”
之后源稚生和长谷川义隆又聊了一段时间。
他们反复确认了那“云”的具体感觉、“神国”中更多模糊的视觉碎片,以及他对时间流逝的混乱感知。
但长谷川义隆的记忆如同被水浸泡过的白纸,大部分内容都模糊不清,只剩下强烈的感官印象和那份对“高天原”的震撼确认。
他的精神极度疲惫,谈话后期几乎是在强撑着回答。
源稚生停止了询问。
他看着床上再次陷入半昏睡状态的长谷川义隆,眼神深邃。
高天原、神国、离奇的消失与出现,这一切都指向了远超普通混血种认知的领域,甚至可能触及蛇岐八家最深的秘密和禁忌。而那条被泼油的山路,绝非偶然。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床上的人,无声地走到门口。
源稚生从校舍里走出来,和守在外面的樱、乌鸦、夜叉点头示意。
三人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可以走了。”源稚生说。
三人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立刻收敛心神。
乌鸦迅速联系了院长柴崎,简短地交代了后续事宜:严密保护长谷川义隆,加强学院警戒,封锁教堂,等待本家后续的专业人员接手调查,并再次强调在源稚生许可前不得告知长谷川葵其父已找到的消息。
柴崎连连应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很快,一行人再次坐进了那辆黑色悍马。
樱发动引擎,低沉有力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学院内显得格外突兀。
车灯撕开浓雾,庞大的车身缓缓驶出神户爱心修道学院那扇森然的黑色镂花大门,沿着湿滑的山路,向着山下灯火迷离却又暗流汹涌的东京驶去。
车内一片沉寂,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粘腻声响和引擎的低吼。
山间的雾气比来时更浓,悍马如同在灰白色的浓汤中穿行,能见度极低。
樱的驾驶更加谨慎,夜叉几次想开口,都被乌鸦用眼神制止了。
源稚生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但谁都知道他并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