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悍马在雨后的东京街头穿行,车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破碎的霓虹光晕,红的、绿的、蓝的,流淌成一片迷离而冰冷的河流。
车内却异常沉寂,引擎的低吼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是唯一的背景音。
后座上源稚生闭着眼,头靠在车窗上,但谁都知道他并未休息。
副驾驶的樱通过后视镜,能看到少主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刚才在神户爱心修道学院发生的一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源稚生终于睁开眼,他坐直身体,用了一个简短的开场:
“长谷川义隆醒了。”
“但他对自己如何失踪、如何出现在教堂,毫无记忆。只记得周五开车上山时,在泼油的路段,车辆失控坠崖。”
夜叉低骂了一声“操”,拳头下意识地砸了下大腿。
源稚生继续,语气平缓:“在坠崖瞬间,他感觉被‘云’包裹,温暖平静。”
“随后,他声称自己身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光芒柔和如金,空气纯净如洗,有悬浮的宏伟宫殿,流淌着金色液体的河流,发光的玉树,结着光之果实……还有穿着古老服饰神圣而遥远的人影。”
夜叉张大了嘴,一脸“这老小子是不是摔傻了”的难以置信。
源稚生继续说:“他说,那地方,如果高天原真实存在,就一定是那个样子。他称之为——‘神国’。”
“神国?”乌鸦重复了一遍,带着深深的疑虑,“他真这么说了?不是幻觉?不是某种强效致幻剂?”
“他描述得很清晰,情绪激动,带着强烈的震撼和敬畏。”源稚生微微摇头。
“他感觉在那里时间流逝异常,被一种无处不在的宏大目光注视。至于如何回来,如何出现在教堂,他毫无知觉,仿佛只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车内再次陷入死寂。
悍马碾过一片深水,溅起巨大的水花,哗啦声如同沉重的叹息。
“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那是‘神国’还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都意味着我们面对着一个未知且强大的存在或力量。”
源稚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今天起,密切监视长谷川义隆。我要知道他出院后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整理一份详细的日报,每天直接交到我手里。”源稚生吩咐。
“是!”三人齐声应答。
悍马缓缓驶入源氏重工庞大的地下车库,三人目送源稚生的背影消失在专用电梯的金属门后。
接下来的一个月风平浪静。
樱的执行力毋庸置疑,尤其是还有辉夜姬在一旁辅助。
长谷川义隆被严密保护起来,名义上是“车祸后疗养观察”。
他居住的公寓、常去的茶室、甚至与女儿葵在修道学院短暂的会面,都在樱布下的无形之网中。
微型摄像头、定向监听器、伪装成路人或清洁工的专员,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监控体系。
长谷川义隆似乎真的被那次经历抽空了精气神,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坐、看书,偶尔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
他与女儿葵的见面也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克制,绝口不提失踪的细节,只反复叮嘱女儿好好祈祷,安心学习。
葵虽然疑惑父亲的状态,但在院长和保育员的安抚下,也渐渐恢复了学院里的平静生活,只是去小教堂祈祷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乌鸦的线人网络也撒了出去,长谷川义隆失踪前几天的行踪被反复梳理,接触的人排查了一遍又一遍,甚至他负责的“清洁”项目档案也被乌鸦以特殊权限调阅分析。
结果令人沮丧,没找到任何有指向性的线索。
那辆坠崖的汽车残骸被打捞上来,技术部门检测的结果是: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了关键油管,在急弯和泼油路段的双重作用下,失控是必然。
但破坏者手法老练,没有留下任何生物痕迹或指向性证据。
至于“神国”,更是像一场臆想,除了长谷川义隆本人和他那番震撼的证词,再无任何佐证。
夜叉负责的外围则是铁桶一个,他带着执行局的行动组,潜伏在长谷川义隆活动范围的边界。
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人物,都会被他们第一时间锁定、盘查、驱逐。
然而,整整一个月,除了几个误入的小混混和好奇心过重的记者,没有任何“大鱼”上钩。
夜叉的暴躁几乎要压不住了,每天的报告都充斥着“无异常”、“无发现”的字眼,让他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日报每天准时出现在源稚生的办公桌上,内容详尽,却千篇一律。
长谷川义隆的生活轨迹单调得像已经步入养生时间的老人。
源稚生每次翻开,看着那些“上午9点至10点阅读”、“下午3点至4点阳台发呆”、“与女儿通话10分钟,内容为日常问候”的记录,眉头都会微微蹙起。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枚银色龙胆纹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一个月了,目标规规矩矩,好像那场神国梦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半个月。
监视仍在继续,但源稚生内心的弦,在日复一日的无异常中,不可避免地松弛了一丝。
长谷川义隆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神秘事件的人,事件本身如投入深海的巨石,激起的水花过后,只剩下深沉的寂静。
源稚生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蛇岐八家内部的暗流、猛鬼众日益猖獗的活动、与卡塞尔学院若即若离的关系……每一个都比一个看似“疯癫”的黑道干部更紧迫。
一个深夜,源稚生亲自带队执行一项针对猛鬼众秘密据点的突袭外勤。
地点是东京湾一处废弃的旧船厂,巨大的钢铁骨架在夜色中如同史前巨兽的残骸。
行动前期进展顺利,执行局的精锐如同阴影般渗透进去,迅速控制了关键节点。
然而,在清理顶层一处疑似指挥室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并非激烈的反抗,而是源稚生自己脚下的锈蚀钢板毫无征兆地断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精准切割。
他反应极快,身体在瞬间后撤,但脚下的立足点完全崩塌。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灌入耳中,视野中扭曲的钢梁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急速放大。
三层楼的高度,对于混血种的身体素质而言,本不该致命,但在那失重的瞬间,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冰冷、宏大,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紧接着,“云”的包裹感席卷而来。不是长谷川义隆描述的温暖柔软,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和绝对的隔绝感,仿佛坠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水银。
所有的声音——部下们的惊呼、夜风的嘶吼被瞬间抽离。
时间感变得极其混乱,下坠的过程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然后,光芒取代了黑暗。
源稚生站在一片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土地上。
脚下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物质。
天空?
不,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弥漫的、纯粹的金色光晕,如同流动的液态黄金,均匀地洒落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静谧的氛围中。
空气纯净得不可思议,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涤肺腑,甚至灵魂深处积年的疲惫与血腥都被这纯净的气息涤荡一空,带来一种近乎虚假的安宁。
远处,巨大的建筑轮廓悬浮在流动的光云之中,它们超越了人类建筑学的范畴,结构繁复而和谐,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同神话中众神居住的宫殿,只存在于壁画和吟游诗人的歌谣里。
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流淌的却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闪烁着点点星芒的金色液体,无声无息,蕴藏着难以言喻的能量。
河边,生长着几株无法形容的巨树,树干如同剔透的翡翠,枝叶则像是流动的光丝,其上悬挂着几颗硕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果实,如同凝固的月亮。
更远处,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穿着样式极其古老的服饰,宽袍大袖,材质仿佛由光织就。
他们的身形高远而模糊,看不清面容,只是在缓缓地行走、交谈,或者仅仅是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