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娜说到这儿,伸出了一根纤细修长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即便在我最完美的设想中,也没想过能有一个这样的伴侣。”
“他勇敢,善良,慷慨,怜悯——骑士的所有美德仿佛都在他的身上具现化了,但他又绝非不通人情的苦修士,而是一个充满意趣,充满魅力的好男子。”
欧多齐娅终于忍不住说道:“用不着你再一遍遍列举利奥的优点了,我比你更了解他!”
薇薇安娜莞尔道:“是,没错,你比我更了解他,所以就该知道他心里究竟怀揣着何等的伟业,为了追求他心目中的事业,他是绝不会吝啬于牺牲自己的婚姻的;而我也一样。”
她说到这里,神情郑重起来:“可是多西娅,难道非要利奥找了一个丑陋平庸的妻子,我嫁给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丈夫,你才愿意认可我们所做出的是牺牲吗?”
欧多齐娅一时语塞,她甚至真的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有些过分了。
好在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色涨红道:“你这是在诡辩!”
薇薇安娜轻叹道:“我不否认这一点,多西娅,无论如何,我都已占尽了好处,绝不该拿这些话来堵你的口,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她抬眼望向远处高台上,端坐着如同摆件一般的凯瑟琳,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是希望你能懂,我在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里,确实拿到了最幸运的结局,但这不代表我就真的冲破了这些困住我们所有人的枷锁。”
欧多齐娅沉默了半晌,轻哼了声:“少得意了,幸不幸运可不是你说了算,利奥的心永远都会放在我这儿。”
薇薇安娜修长的睫毛眨了眨,伸手戳了下欧多齐娅白嫩的脸颊:“我们可以一人一半;你负责他在匈牙利的事业,我来帮助他在北德意志斩获一顶属于他的王冠。”
欧多齐娅往后躲了躲,小声嘀咕道:“你最多三分之一。”
“好。”
迎着对方清澈的笑容,欧多齐娅有些气不起来了,如果说利奥非要娶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以获取一片领地,她觉得还是薇薇安娜更容易接受点。
她转过头,看向凯瑟琳公主:“我们去帮帮她好了。”
薇薇安娜有些犹豫:“会不会有些出格?”
“我们两个各自是匈牙利和神圣罗马帝国的首席佩剑女骑士,做点出格的事怕什么?”
薇薇安娜的笑容里,带了些许宠溺:“那就听你的。”
她心底不禁慨叹——跟那些习惯了勾心斗角,心肠歹毒的贵妇小姐们相比,像多西娅这样的公主殿下简直就像一朵可爱的白花一样美好。
...
骑着黑马“卡隆”归来的利奥,回到了国王的身边。
马加什向周边的侍从们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散去,为两人的谈话隔开了一个足够私密的空间。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利奥七世陛下?”
利奥的神情坦然,似乎早已料到了会被他叫破身份:“故国已亡,我的叔叔托马斯已在罗马加冕为了‘君士坦丁堡皇帝’,所谓‘利奥七世陛下’实在是折煞我了。”
正统的利奥皇帝,仅到被称作“智者”的利奥六世。
但还有一位名为“利奥提奥斯”的军区将军,他将暴君“查士丁尼二世”赶下了皇座,并于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为“罗马人的奥古斯都”。
他毫无疑问也是位东罗马正统皇帝,但执政仅三年后便被同样造反的“提比略三世”推翻,尔后提比略三世在位七年后,被借助保加尔人力量复辟的“查士丁尼二世”推翻。
查士丁尼二世重新坐上皇位后,还将这两个难兄难弟丢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大竞技场,让他们一起同自己豢养的恶龙厮杀,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复辟的暴君,自然不愿承认这位篡位者的年号,就将其彻底抹除。
但也有如拉杜这类,出身中下层的东罗马贵族,会将其计入到正统皇帝的序列,所以利奥在他们口中便成了“利奥八世”。
包括利奥自己,对这位颇具悲剧性的皇帝也是充满同情的。
他在任上,赦免了许多遭受前朝迫害的人,废除了查士丁尼二世的一系列暴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至于如此仁君为何仅在位三年就被推翻,只能归咎于“好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再加上查士丁尼二世绝对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暴君,其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故而将其推翻的“利奥提奥斯”仍被许多东罗马人视作正统皇帝。
“我还以为你会更慌乱一些。”
马加什有些可惜道:“说来也是,你甚至连自己的真名都没改,仅是隐去了代表母系传承的中间名‘加提卢西奥’。可偏偏在这之前,我跟斯蒂芬老师谁也没有往那处想过。”
“谁又能想到,早已死在君士坦丁堡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儿子,尚在人世呢?”
看着马加什一脸唏嘘的模样,利奥颇为诚恳地躬身说道:“请恕臣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马加什哑然失笑:“你倒是放得下身段。”
“放不下身段的话,现在在罗马城当寓公的可能就是我了。”
利奥心底,其实对托马斯叔叔其人并没有多大的恶感,只是也谈不上好感。
约翰八世阖然长逝后,遗命指认自己的父亲君士坦丁为帝国继任者。
迪米特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并试图夺权;是托马斯站出来,帮助海伦娜太后稳住了局面,并亲自前往摩里亚,迎接君士坦丁回首都登基。
有这样一桩事打底,利奥很难对他生出太大的恶感,更不会像是对那位“迪米特里叔叔”一样,到了见之必诛的地步。
但同样是他,在自己父亲面临绝境时,数次言辞恳切地请求他“哪怕能派遣少量援军和粮草”时,他选择了跟迪米特里一起,作壁上观。
利奥理解他的无力,但也鄙夷他的软弱。
不过如今时事变迁,说不准哪天,在罗马城每月领二百枚金币“津贴”的托马斯叔叔,还会有写信给他的时候。
“所以你从此以后,便打算以‘典厩长之子’的名义行事了?”
“是。”
“聪明的选择。”
马加什来回踱步了许久,才道:“我早该猜到你不是寻常皇室旁支的,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在自己身份上的掩饰实在太粗糙了,有许多聪明人或许都能猜测到你的真实身份。”
利奥自然知道这一点。
事实上,他从布拉伊拉一路走来,认出他身份的罗马人数目一点也不少,在瓦拉几亚的时候,许多流亡于此地的罗马贵族们,未尝就没有过怀疑。
“陛下,我是不是不重要,我认不认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