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纳海科山的黄昏把山岩染成了血红色。
似乎已察觉到了萨尔梅尼科城堡的守军已濒临绝境,奥斯曼人在昨天早晨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后,才退了回去。
格莱扎斯·巴列奥略站在城堡的塔楼上面,远眺着远方科林斯湾上笼罩的薄雾。
“援军什么时候会到?”
或者说,真的还会有援军吗?
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格莱扎斯相信西奥多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携带的金银财宝有限,如何能去说动那些拉丁君主们,愿意为了他们这样一伙人组织起一支援军呢?
那位逃到罗马城的托马斯专制公,如今连自身都已难保,又能在其中发挥出多大的分量呢?
在格莱扎斯心底,在当初把西奥多送出城堡时,便没抱有还会有援军抵达的希望——如今看来,倒像是他整天拿“援军将至”的消息宽慰同胞们,同样的话说了太多遍,以致于连他自己都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驻足良久,又下到城堡庭院里。
庭院的草棚下面,此时已躺满了伤员。
有些人还在哀嚎,但更多的人都已失去了哀嚎的力气,陷入了昏迷当中。
濒临干涸的蓄水池内,漂着一层落叶和绿藻,负责照料伤员的农妇们每次掀开盖子,也仅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润一润伤员已经开裂的嘴唇。
但这其实仅是徒劳之举。
原本能够治愈的伤员,在水源枯竭的情况下,也很快就会死于脱水。
但这时,就连最正派的人,对这些伤员们也仅剩下不多的怜悯之情了——谁又能比谁强出多少呢?现在就死,跟未来被活活渴死饿死也不会有多大分别。
几名亲卫士兵瘫坐在地上,他们的武器盔甲被随意地丢到了一旁,即使看到格莱扎斯本人,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算是行过礼了。
格莱扎斯本想责骂他们,但想到他们今天连一口稀粥都还没混上,将要出口的责骂之词,也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想到稀粥,他的喉头耸动了下。
稀粥真是好东西,比那些发霉的面包好得多。
那些又干又硬的面包,若是在这个时候发到士兵们的手中,格莱扎斯很怀疑他们是否还能分泌出足够多的唾液将其润湿再咽到肚子里面去。
萨尔梅尼科城堡并不大,如今却又容纳了太多的人,早已有些不堪重负。
饥饿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城堡里蔓延。
奥斯曼使者走在山路上,身边护卫着四名手持盾牌的亲卫。
他操着一口带有安纳托利亚口音的希腊语,朝着城头喊道:“奉苏丹陛下之命,上面的人听好了,承蒙陛下宽仁,给予你们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
“格莱扎斯帕夏何在?”
“陛下承诺:只要你开城交出内堡,你和你的所有亲兵,都可以带着全部个人财产,不受任何阻拦地前往勒班陀,苏丹的军队绝不会动你们一根手指。城堡里剩下的平民,也可保留房屋与土地,不会被卖为奴隶。”
格莱扎斯原本若是听了这样的话,唯一的回应只会是一记利箭。可现在,他却是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这些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看向院子里那些被亚麻布包裹起来,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看向伤兵营里,那些眼神晦暗,仅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的伤员。
“将军,奥斯曼人在说谎!”
一旁的亲卫小声提醒道:“咱们都打了这么长的时间了,那么多奥斯曼人死在咱们手中,他们绝不会就这么轻松地放任咱们离去的!”
“一旦放下武器出城,我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想杀就杀,想放就放。您觉得那些残酷无情的屠夫们会选择后者吗?”
素来清醒的格莱扎斯本不该动摇,但这一刻,便连他自己心底都萌生出了一种“万一他们所说的是真的呢”这样略显天真的想法。
格莱扎斯再度回过头,试图从那一双双麻木的双眼当中看出人们的想法。
但没人吭声,所有人都像是死了一般,默默地低着头,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格莱扎斯同样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手边的弓箭。
淡青色的气流萦绕在箭矢上。
奥斯曼使者身边的亲卫们见状,立刻挡在了他的面前,身上散发着混黄色的光辉,四面盾牌连成一片。
他们都曾领会过这位希腊神射手超凡的箭术,在围城战伊始,奥斯曼大军的首领哈姆扎贝伊便是被这一手势如破竹的神箭,穿透了挡在前面的盾牌和士兵,硬是被射中了肩膀。
但现在,格莱扎斯射出的箭矢,仅是钉在了使者亲卫们手中的盾牌上,使四人身形微晃,便再也不能更进一步。
奥斯曼使者站在盾牌后面,发出轻蔑的嘲讽:“格莱扎斯帕夏,你似乎没剩下什么力气了!如果你现在投降,我可以做主赏你一袋发酵小麦汁和一条黑面包。”
格莱扎斯不再理会外面的叫嚣,默默退回了城堡内部。
呼吸法的修行,不进则退,困守孤城这段时间,他别说是保证顿顿吃肉了,就连面包都不见得都管饱。
他最近吃的一次肉,还是在地窖里逮到的一只老鼠。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他缓缓说道:“把地窖里的食物都拿出来吧,咱们今晚饱餐一顿。”
人们晦暗的眼神一时间纷纷绽放出光彩来,但残存的理智立刻告诉他们,这样放纵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
“将军,咱们是要跟奥斯曼人拼了吗?”
有人摩拳擦掌。
死在战场上,总好过被饿死渴死。
“服从命令就是了。”
格莱扎斯没有解释的意思,奥斯曼人已经发现城内守军已经处于强弩之末了,他们明天,或是后天便会重新发起进攻。
萨尔梅尼科城堡已经没有继续苦捱下去,等待援军抵达的可能了——即便真的存在援军这种东西。
唯一的生路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凌晨突围!
到那时,谁能逃出生天,便看天父的意思吧。
格莱扎斯看向城头飘扬的双头鹰旗帜,夜色逐渐笼罩萨尔梅尼科,城外奥斯曼使者的叫嚣声也逐渐平息,随着命令下达,厨房里重新冒起了炊烟。
谷物的香气,使每一个宛如行尸走肉般的人,双眼都冒起了绿光。
双头鹰的旗帜仍旧飘扬在残破的塔楼顶部,绝境中的人们开始了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