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笼罩下。
一大一小两道有翼巨兽的身影,正背靠厚重的铅云,缓慢移动着。
下方,是一支中等规模的舰队,打着拉古萨城邦的“蓝白红三色条纹旗”,行驶在风平浪静的亚得里亚海面上。
康拉德站在甲板上,唉声叹息道:“小姐,您该再劝劝利奥大人的。”
“为什么呢?”
女骑士挎着佩剑,神情淡然:“太冒险了?”
“还是说,他只应拯救你的骑士兄弟们。”
薇薇安娜的眸子像是湖泊般清澈,看得康拉德一阵心虚,他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利奥大人承担了他不该承受的责任。”
在他看来,利奥是巴列奥略皇室不假。
可皇室有那么多人呢,那位君士坦丁堡皇帝尚且在罗马城安坐不动,利奥为何非要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呢?
这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说,能借此收拢巴尔干的罗马流亡者的心?
别开玩笑了,难道利奥不干这桩事,单凭他布达堡冠军骑士,龙骑士,屠龙者的名头还不足以收拢人心吗?
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薇薇安娜轻笑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寡见勇担责任者,多见推卸责任者。这的确不是利奥大人的责任,但支援条顿骑士团,把你们从另一个烂泥塘里拉起来,也不是他的责任。”
天空中,落下了一颗冰冷的水珠。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抬起手掌:“下雨了!”
康拉德忧虑道:“这会不会影响利奥大人的计划?”
“或许吧。”
不知为何,薇薇安娜本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薇薇安娜小姐!”
艄楼上的拉古萨船长高声提醒道:“勒班陀城堡的灯塔已经照到我们了,我们准备入港吗?”
“当然。”
薇薇安娜的手指抚在腰间的佩剑上:“准备好了吗,康拉德骑士,接下来就是属于我们的战斗了。”
勒班陀城堡属于威尼斯的海外领地,最高军事长官被称作“卡斯特拉诺”,可以简单将其理解为“城堡司令”,受科孚岛的“巴洛伊”即“公爵”直接管辖。
为了避免计划泄露,他们虽然已提前以匈牙利国王的名义,知会过科孚岛公爵他们需要暂借勒班陀的港口停靠,并获得了准许,但并未透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若是萨尔梅尼科的军民逃到勒班陀以后,守军不愿打开城门,就要轮到他们动用一些强制手段了。
康拉德轻叹道:“但愿威尼斯人能够放聪明点,让我们不至于在谈判桌上拔出剑来。”
…
暴雨倾盆,漆黑的夜幕中。
庞大的黑龙宛如幽灵般隐去了行踪,只留下深棕色的亚龙,朝着远方的山林中俯冲落下。
坠落云端的年轻龙骑士,拍打着背后的蝠翼,斗篷下裹着一只黑猫,缓缓降在了城堡顶端的塔楼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杆双头鹰旗帜上。
同样近在咫尺的,还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希腊士兵:“难得有个下雨天,结果却正赶上了今天,你说计划会不会有变?”
他的同伴拄着长戟,强打起精神说道:“不知道,但我们经过了今晚的放纵后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就算今天能趁机多存些雨水,光喝水可填不饱肚子。”
看来,萨尔梅尼科堡已经准备破釜沉舟了。
利奥若有所思,旋即宛如幽灵般闯入了塔楼当中的幽长甬道当中。
这的确是个糟糕的天气。
本就是黑夜,如今显得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山路也会变得更加崎岖,不利于城堡内的军民们长途跋涉,但这对于城外包围的敌人也是一样。
更深沉的夜幕,对他们这群想要逃生的小老鼠们,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
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格莱扎斯将军?”
“谁?”
猛然从浅睡中苏醒的格莱扎斯,第一时间摸向了自己的武器。
他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强大的战士,但长期缺乏营养和睡眠,使他的状态已经跌入了谷底,今晚稍算放纵的一餐,也未能将他的状态拉回多少。
“不用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
来者身上尚且淌着雨滴,只见他缓缓打了个响指,房间里的烛台立刻齐刷刷被点燃,照亮了对方那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
“你是谁?”
格莱扎斯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冷声道:“又是怎么进来的?”
萨尔梅尼科是一座标准的中型城堡,拥有三道城墙,城墙高逾十米,唯一没有城墙的那段背靠福伊尼卡斯河河谷的一侧,高达数百米的绝壁,更不可能以人力攀登上来。
“先介绍我的身份吧,简而言之,我是西奥多为你们请来的援军。”
援军?一时间,格莱扎斯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询问道:“就你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可以跟你另外的问题一块儿解释。”
男人摘下了湿漉漉的防水外袍:“我是一名龙骑士,从天而降进到的这座城堡。”
“龙骑士!”
格来札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如果真是一名龙骑士,的确哪怕仅有一人,也能被称作是援军了——尽管他很疑惑西奥多如何请来的这般大人物。
“我为你们带了很多补给,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谈。”
利奥说着,伸手抚过房间里的方形长桌,上面立刻出现了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烤全羊。
强烈的香气,使格莱扎斯有些沉醉。
他咽了口唾沫,旋即毫不犹豫快步来到桌旁,撕扯下一大块羊肉塞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您是一名巫师吗?”
“不是,我只是有一件可以储存少许物资的炼金道具。”
利奥也在桌旁坐下。
“还未请教您的名字。”
格莱扎斯风卷残云般大口撕扯着油汪汪的烤羊,他甚至都没有好整以暇地咀嚼片刻,品尝一下其中的滋味——这还是利奥特地在拉古萨的酒馆买来的烤羊,里面放了不少昂贵的香料。
“利奥·加提卢西奥·巴列奥略。”
“没想到您也是皇室中人。”
格莱扎斯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加提卢西奥家族是热那亚的名门显贵,跟巴列奥略皇室的姻亲关系由来已久,名字中带有“加提卢西奥”的皇室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事。
利奥也不打算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打算凌晨突围?”
“对。”
“突围到哪儿呢?”利奥反问道,“勒班陀城堡?”
“除了这儿还有哪儿。”
“如果威尼斯人不愿打开城门呢?”
“您还有别的门路?”
利奥摇了摇头:“所以我已经派人进驻了勒班陀,到时他们如果不愿在异教徒的屠刀下,履行身为一名基督徒所应尽的职责,我们也只能选择强硬手段了。”
格莱扎斯神情微怔:“冒昧问一句,您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我们?是奉了谁的命令吗?”
他此前不曾奢想会有援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归咎于他们这座城堡里面根本没有几个有分量,值得旁人花费大力气去援救的名门显贵。
身份最高的,也就是他这个皇室的远支了。
“您又为何始终坚守着萨尔梅尼科这座孤城,而不是早在奥斯曼人大军压境之前,便带着您的亲信流亡海外呢?”
利奥语气微顿,又补充道:“您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呢?”
格莱扎斯此时几乎已将大半只羊都拆卸了下来,剔成了骨头,闻言,他嗤笑了声:“托马斯专制公早在敌人到来之前,便乘船逃跑了,我又能奉谁的命令?无非就是不愿眼睁睁看着这些无力逃跑,也不愿为奴的罗马人,倒在奥斯曼人的屠刀之下罢了。”
利奥微微颔首。
“您说的很好,这也是我的答案。”
格莱扎斯愣了下,面色微有动容,但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利奥大人,还有更多食物吗?今晚我们把压箱底的食物都拿出去分发下去了,但这座城堡里仍旧有很多人未能填饱肚子。”
“当然。”
利奥点了点头:“眼下,萨尔梅尼科还剩下多少人?”
“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