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八百吗?”
利奥记得,单是西奥多带来的军民加起来就有五百多人了。
格莱扎斯苦笑道:“您来时难道没看见吗?山脚下的城镇已经沦陷了,里面的五千名军民,成年人尽数被屠杀一空,孩童们尽数被掳作奴隶。”
“或许再过十年,他们就会成为奥斯曼苏丹忠诚的禁卫军了。”
利奥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抱歉,雨夜视线不佳,我未能看清。”
“您太客气了啦,不管怎样,萨尔梅尼科的每个人都要感谢您的援手。”
格莱扎斯眼底并未流露出多少痛苦的情绪,反倒是颇为好奇地端详着利奥——皇室什么时候出了位龙骑士了?还有这样一副好心肠!
真是位如先皇一般了不起的人物!
格莱扎斯在身上擦拭了下油污,便端起餐盘:“我们出去吧,等他们瞧见您带来的食物,听到您带来的好消息后,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利奥默默跟随他走出房间。
...
尼科斯被同伴从睡梦中晃醒,他揉了揉昏沉的眼睛,迷迷糊糊道:“怎么,奥斯曼人又杀上来了吗?”
同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压抑着的狂喜:“快,跟我来。”
“什么事?”
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尼科斯跟着同伴一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那里正灯火通明,在雨幕下就像是一座温暖的避风港,从中更是隐隐约约传来了烤肉的香气。
“天父在上,我是在做梦吗?”
尼科斯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啪——
同伴狠狠地给了尼科斯一个大嘴巴子,他的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之色:“做个屁的梦,这是真的,我的兄弟,去尽情地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吧!”
脸上传来的剧痛,使他狂喜。
但他刚走出两步,便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勃然变色。
他把手按在了佩剑的剑柄上:“该死的畜生,你们在吃些什么?”
整栋城堡里,除了那些死者的尸体,还剩下什么肉可以果腹的?
闯进厨房里,尼科斯看到的却并非是那令人作呕的亵渎场景,摆在桌上的,是整只的烤乳猪,烤全羊,烤鹿排,浓稠的肉汤中漂浮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块。
“这是天父显灵了吗?”
“还是格莱扎斯将军又从地窖里挖出来了什么珍藏的老腌肉?”
他第一时间落到了座位上,厨娘玛丽亚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递给他了一把餐刀,还有一大盆肉汤:“快些填饱肚子,后面还有人等着吃呢。”
尼科斯一边猛往嘴里塞肉,一边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一位好心人带给我们的。”
厨娘指了指窗户外面,那里是伤兵营的方向。
“什么好心人能把这么多东西带进城里?”
尼科斯不敢置信道,但心底再怎么不敢置信,也没耽误他吃肉的速度,他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就要从冰冷的柴房中醒来,继续忍饥挨饿了。
“一位龙骑士。”
厨娘玛丽亚满眼都是崇拜。
“那他人呢?”
“瞧,正在那儿拯救伤员呢。”
尼科斯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那臭气熏天的伤兵营里,烛火摇曳着,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身影,正不辞辛苦地为一个接一个的病人喂食着药水。
“就没人帮帮他吗?”
“你赶紧吃完就可以亲自去了。”
厨娘没好气地催促道。
...
尼科斯发誓,自己从来就没有吃的这么饱过,他几乎是扶着自己的腰走出厨房的,旁边有个倒霉蛋因为吃了太多,蹲在院子里呕吐了起来,气得格莱扎斯将军扬起鞭子狠狠给了他好几下。
他掩着鼻子走进伤兵营里,发觉里面的气味比平时变得好闻了许多。
“大人,我来为您打打下手。”
正埋头熬煮草药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说道:“再去煮一锅沸水,把那些用来包裹伤口的亚麻布也丢进去一起煮。”
尼科斯很快便忙完了这些,又问道:“接下来呢?”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又吩咐道:“瞧见桌上摆放的那些小陶瓶了吗?左边的是金盏花药剂,你把它们浸透在干净的亚麻布上,再为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你分得清左右吧?”
“当然。”
尼科斯刚要拿起一个小药瓶,就被一只黑色的爪子给拍了下来,抬头望去,桌上正蹲着一只黑漆漆的猫,瞪着对瞳孔缩为针尖的琥珀色眸子。
“是另一个?”
尼科斯试探性地拿起了旁边的瓶子,这下,那只看上去脾气便很是糟糕的黑猫果然没再打自己。
他讪讪地拿着药瓶,前去同年轻人确认过后,方才学着年轻人的手法,为伤员们包扎起来。
“注意观察伤员的创口,如果已经出现腐烂发炎的症状,就要使用右边摆放的‘圣约翰草药剂’,注意不要搞错了。”
“包扎不要太紧,煮沸消毒后的亚麻布,等干透后会收缩收紧,你要注意提前留出余量,但也不能让它轻易脱落。”
年轻人细致地提醒着,尼科斯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不再纠结于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了。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尼科斯几乎已经直不起腰了,眼睛也因为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久了,变得有些昏花——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亲眼见证了一场接一场的奇迹诞生!
那些本已昏迷,等死的伤兵们,一个接一个的苏醒,并且很快就重新恢复了精气神能够下地走路了。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一名龙骑士,而不是“圣路加”的化身吗?
心中激烈的情绪,使他恨不得想要大喊出声。
庭院里,人们逐渐聚集了起来,仿佛朝圣般观察着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一个接一个康复了的伤兵,则被驱赶到了厨房里,尽快填饱肚子,恢复体力。
他们的脸色很红润,似乎比平时还要更有力气些,据说这都是因为服用了所谓的“公鸡药剂”的缘故。
终于,伤兵营彻底清空了。
年轻人站起身,望着雨幕中披着连帽斗篷的军民们,面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准备突围吧。”
人们哄然领命。
尼科斯也赶快回去做了最后的准备,穿上盔甲,带好了行装,披上了件涂了松脂和蜂蜡的重亚麻布斗篷,把自己珍爱的手弩放在了确保不会被淋湿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努力搜索着那位好心的年轻人。
但任凭他再怎么瞧也瞧不见了。
这时,格莱扎斯将军大喊道:“打开城门!”
他们挪开了堆在城门口,支撑着那扇残破不堪的大门的杂物,人潮推搡着尼科斯往外涌去,他也再无心去顾及那位年轻人的行踪了。
耳畔仅有雨声和密集的脚步声,时而有人被淤泥滑倒,但即使摔得再惨,也没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样的鬼天气,狂妄自大的奥斯曼人,一定正缩在暖洋洋的营帐中睡大觉吧?
但美好的幻想,总是要被打破的。
只见一声凄厉的啸箭从密林间飞起,旋即是接二连三的啸箭。
奥斯曼人打起了火把,仿佛黑压压的一片潮水从密林间涌出。
为首的奥斯曼将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格莱扎斯帕夏,我早就猜到了你会选择今晚突围!”
格莱扎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仍旧不断催促着人们撤离。
他则带着麾下的亲卫们,宛如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礁石,横亘在了奥斯曼人与难民们的中间。
就在礁石将被淹没之际。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两道仿佛审判之剑的火柱,从天而降,交错着划过大地。
在夜幕之下,两道巨大的影子振动着双翼,从天空中俯冲而落。
“该死,是龙!”
“他们有龙!”
奥斯曼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但就在同一时间,在不远处的一片嶙峋的砂滩上,六颗宛如太阳般的熔金色眼眸蓦然亮起。
云层中闪过了一道蛛网般的电弧,短暂驱散了这漫漫长夜,紧跟着,伴随着三道震耳欲聋的龙吼声,一座无比巨大的龙影蓦然显露出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