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班陀城堡之下,密密麻麻的奥斯曼大军勒住了缰绳,在雨幕之中仿若幽灵般伫立着。
山林间遍布着星星点点未熄的龙炎。
铜鳞巨龙的四爪扣在城墙上,俯瞰着城下的敌群,它虽不再喷吐龙炎,但那对在黑暗之中宛如小太阳般的一对金眸仍旧充满了压迫力。
实际上哈尔基翁已经快要力竭了。
如果不是有欧多齐娅的命令,它早就挑一个淋不到雨水的干净洞穴,钻到里面睡大觉了。
许久。
伴随着阵阵号角声。
奥斯曼人如潮水般退去了。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那些被放进来的萨尔梅尼科军民曳长出了一口气。
威尼斯城堡司令险些瘫坐在地上,虽说他也觉得威尼斯迟早有一天会跟奥斯曼人刀兵相向,但只要不是自己在任的这段时间,那些主和派的元老们,就不能把挑起战争的罪责怪到自己的头上。
领军的奥斯曼帕夏望着那头铜鳞巨龙,神情有些无奈。
即使勒班陀城堡内的守军有限,但要想在巨龙的协防之下,将其强攻下来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他也担负不起挑起同威尼斯人之间的战争的代价。
不仅是威尼斯人作为地中海的海上霸主,其庞大的海军舰队上足以使奥斯曼人正视,一旦开战必定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其中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经济利益。
在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当年,穆罕默德二世处理的第一份外交条约,便是同威尼斯人签订的“君士坦丁堡合约”,赋予了威尼斯人一系列商业特权。
因为基督世界与东方商路彻底被奥斯曼异教徒给断绝,而奥斯曼的商人想要亲自造访基督世界,把东方货物卖到欧洲,又是颇为困难,风险极高的事。
所以威尼斯人就成了链接双方的“中间人”,奥斯曼商人负责东方商路,将货物运送到君士坦丁堡等地威尼斯人的商栈当中,再由威尼斯人转售到西方。
此时每年威尼斯人为奥斯曼帝国提供的关税已经占了总关税的百分之四十。
一旦跟威尼斯人开战,可以预见的是,奥斯曼治下的黎凡特,鲁米利亚港口就会立刻凋敝,衰败下去;穆罕默德二世的钱袋子也会元气大伤。
尽管带队的奥斯曼帕夏也知晓,自家苏丹陛下已经计划好跟威尼斯人翻脸的那天了,正在不断同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乃至阿拉贡商人接洽。
只是显然不是现在。
…
勒班陀城堡内的萨尔梅尼科军民们,开始有序地登船。
一些勒班陀城堡内的希腊人,也果断选择了跟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一同离开。
他们许多人滞留于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没钱购买船票,同时也忧心于没有特殊技能的自己,背井离乡以后还能否维持生计。
但现在他们毫不怀疑这一点了。
愿意付出这般重的代价,将自身置于险境,前来拯救这样一批农民的皇室成员,在他的领地上生活,还用担心没有好日子可过吗?
何况,勒班陀的威尼斯人给他们的待遇可不怎么好,而且勒班陀城堡就在异教徒的眼皮子底下,谁也说不准奥斯曼这头恶龙什么时候就会张开那张对领土永远不知满足的血盆大口。
值得一提的是,利奥从拉古萨租赁来的商船数目有很多,因为他原本是按照四千名难民的数目去租的。
虽然受限于拉古萨运输船的数目,真要有四千难民的话,一定会把每一艘船都挤得满满当当的,甚至连匈牙利海军的那十余艘桨帆船都要塞满。
但总归是能装得下的。
因此即使又添了这两百余名勒班陀城堡内希腊人,对船队也丝毫称不上是负担。
待到一千余名希腊军民成功登上运输船,扬起船帆以后,向着亚得里亚海外驶去后。
甲板上的希腊军民们方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天父保佑,他们真的从那个地狱当中逃出来了!
格来扎斯将军站在船头,默默看着雨势渐消的天空。
在那儿,仅剩下一头铜鳞巨龙还在缓慢飞行着。
那头黑龙呢?
将他们从地狱当中拯救出来的那位皇室龙骑士呢?
虽然接触时间尚短,但格莱扎斯也不认为对方会是临阵脱逃了。
尼科斯来到他的身后,有些疑惑地问道:“将军,那位大人呢?”
格莱扎斯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你看见他往哪儿飞了吗?”
尼科斯有些不安地说道:“好像是往东方去了。”
格莱扎斯心头一紧。
黑龙和三首魔龙之间的交锋,由于是在雨夜,天空中弥漫着雾霭,相隔又有一段距离,大部分人都没能察觉到。
但没察觉到,不代表没有猜测。
“会是奥斯曼的那头魔龙来了吗?”
尼科斯忧心忡忡地说道:“若是为了救我们这样的人,搭上那位大人的性命,真的值得吗?”
一位皇室几百年未曾出现的龙骑士,一位爱民如子的皇室成员。
“这样的大人物,肩上难道不是应当担负着更重大的使命吗?”
格莱扎斯摇了摇头:“别胡说,既然你也知道那位大人物肩负着更重大的使命,又岂会因为一桩义举丢掉性命呢?”
他加重了语气说道:“上帝会保佑每一位践行义举之士。”
不仅是他们两个。
很快,逃出生天的难民当中,便有一位被利奥亲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伤兵,大声询问道:“谁看到利奥大人了?”
满怀欣喜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意识到将他们从地狱当中拯救出来的“小圣人”仍旧不见踪影。
有人颇为乐观地说道:“利奥大人可是龙骑士,奥斯曼人怎么可能奈何得了他呢?兴许他正在使用龙炎,摧毁那些异教徒的营地呢。”
但立刻就有人泼了盆冷水:“别忘了,奥斯曼人也有龙。”
不知何时,一对希腊母女朝着东方跪拜了下去,她们虔诚地念起祷言,即使被风雨吹得瑟瑟发抖,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接下来,甲板上的人们像是被割倒的麦浪,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祷告了起来。
拉古萨的船员与匈牙利水兵们,看着这群虔诚感恩、满心牵挂恩人的难民,也纷纷摘下头上的帽子,朝着远方低头致意。
平心而论,他们此前是完全无法理解利奥如此大动干戈,不过是为了拯救一群难民的行为的。
如今虽说仍旧觉得不值,但对利奥的行为也多了分理解。
“他真是个好人。”
“就像那位君士坦丁皇帝。”
...
海风袭来,吹起船帆上的拉古萨三色条纹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