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选侯冷笑了声,似是觉得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也不痒了,他又问道:“皇帝呢?”
在帝国北疆掀起轩然大波之际,那位睡帽皇帝居然没有趁机跳出来,对自己抛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实在是令腓特烈选侯颇感意外。
“维也纳宫廷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他这回倒是老实。”
选侯不再纠结此事,本来皇帝也管不到这边,他站谁那边,也不会派出一兵半卒。
权力两个字——拆开来看就是权和力,前者代表法理,后者代表了实力,没有实力支撑的法理,没有任何意义。
这睡帽皇帝终究只是人们推到头上的摆设罢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朝御座厅外走去。
外面依旧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
许多封臣们即便用余光扫到了他这位封君,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谈话,甚至还故意抬高了音量。
这些年,选侯对于集权的尝试,已经极大地得罪了这些地方上的豪门。
腓特烈沉着脸,站在城堡二楼的栏杆前,高呼道:“我的臣子们,你们今日聚集于此,是为了响应我的征召,保护你们效忠的封君吗?”
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鼓噪声。
“不,我们是来纠正您的错误!”
“我们愿意认可您为自己女儿选定的婚姻,但绝不认可您将勃兰登堡交给她的决定,一个女人如何执掌选侯权位呢?还不得交给她的丈夫——而女婿哪里有自己的亲兄弟更亲近呢?”
“您的所作所为不仅有违公理,还违背了《金玺诏书》!”
腓特烈选侯脸上却并未露出恼怒之色,而是高举起手,示意众人暂时停下,听自己一言。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冯・普特利茨家族”的成员,正满脸义愤,心底不由泛起冷笑。
这是勃兰登堡境内最为臭名昭著的强盗贵族,经常在领地上私设税卡,抢劫过往商队,乃至扮成强盗,越境洗劫封臣同僚们的领地。
就这样的人物,居然也敢厚着脸皮,站在人群里对着自己嚷嚷“有违公理”?
“诸位臣子,我想你们都误会了,《金玺诏书》并未规定女性无权继承选侯之位,而是规定了选侯必须履行帝国军役、出席帝国议会——而我那女儿,是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帝国首席佩剑女骑士,她难道没有能力,或是没有资格来履行这样的义务吗?”
金玺诏书,是由贤王查理四世颁布的,第一次从法律层面上,规定了帝国七大选帝侯制度的诏书。
选侯的权位都源自于此,腓特烈第一件事,自然便是要驳斥他们声称的,自己有违金玺诏书的言论。
“她当然没有!”
“真正的战场,可不是小女孩在比武场上耍的那两下花架子。”
“女人就该关在家里生孩子,而不是试图像个男人一样拔剑战斗——她们如果怀孕了,也能挺着个大肚子上阵杀敌吗?”
腓特烈选侯加重了语气:“那她的未婚夫呢?一位曾跟奥斯曼异教徒血战,以少胜多,挫败了奥斯曼三万大军的年轻龙骑士呢?”
“但他是外人!”
“没错,他是个希腊贵族,不是我们德意志人!”
腓特烈拔高了声调:“他是我的女婿!而阿尔布雷希特,我的弟弟不过是一个联络了马格德堡和萨克森的外敌,准备对勃兰登堡下手的叛逆!”
“一旦这个叛逆带着两个外敌杀进勃兰登堡境内,谁又能保证你们的利益?”
“我的女婿会骑着龙,跟入侵者鏖战不休,双方会在勃兰登堡这片地界,杀上个血流成河,到时候你们的领地就是战场,缺乏补给的敌我双方,都会将你们视作肥肉,即便你们决定中立,或是站在叛逆那边!”
“而一旦那个叛逆成功夺位,马格德堡主教便会收回他对勃兰登堡所有教会地产的所有权,而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正跟教会有着领地争端?又有多少人的土地,干脆就是你们的封君我,亲手从教会领地上为你们争取回来的呢?”
“想想看吧,诸位明睿的大人们!”
“不要出于对传统的固执,好好想想究竟该怎么做才更符合你们的利益!”
一时间,底下许多封臣们脸上都流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是真不知道阿尔布雷希特居然联合了这两个勃兰登堡的宿敌。
“选侯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没想到阿尔布雷希特居然会干出这种事,他简直背叛了霍亨索伦之名!”
实际上,也不能说阿尔布雷希特寻求萨克森和马格德堡主教的帮助是一手臭棋,毕竟对手是一名龙骑士,在没有巨龙助阵的情况下,就是拉上再多的盟友都不为过。
若是无需考虑利奥这个龙骑士,阿尔布雷希特连一个盟友都不用拉,甚至连一个士兵都不用带,他们这帮人聚在这里一场“逼宫”,事情就解决了。
但问题在于...
请来一位龙骑士作为他们的君主,原本腓特烈选侯就以手段强硬著称,被称作是“铁牙”,只是缺乏实力支撑,才在许多时候显得有些软弱。
如今,得到了龙骑士女婿的支持。
他们这些封臣,贵族们还能不能继续保有自己的权力都不一定了。
眼见人心浮动,腓特烈正要趁热打铁,提出一系列拉拢众人的许诺。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出自“冯・普特利茨家族”的强盗贵族,突然站了出来,大声叫嚷道:“少拿马格德堡和萨克森来吓唬我们。阿尔布雷希特侯爵是霍亨索伦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他的盟友也是德意志诸侯,公教会主教——而您的女婿呢?一个希腊外邦人,还是个东正教异端!”
“没错,我们都知道那些希腊的僭主是如何凶残暴虐的,都是德意志兄弟,他们最起码还会讲些规矩;而希腊的暴君呢?他恐怕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塞到龙肚子里去!”
一时间,才刚被腓特烈安抚下去的人心,又浮动了起来。
眼下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认为外敌更可恨的,则支持腓特烈;认为外人更不可信的,则坚决反对。
双方各不相让,很快就吵嚷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起手来,选侯宫这座本就狭小的城堡庭院当中,登时便打作一片,这些勃兰登堡的边境贵族们本也没什么涵养可言。
但就在这时,城堡庭院当中,突然黑了一瞬间,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紧跟着,一声仿若雷霆的怒吼声,在众人耳畔蓦然间炸响。
一时间,这些互殴的贵族和骑士们,身体纷纷僵住。
抬头看去。
一头无比庞大的黑龙,正仿佛徜徉于大海之中的鲸鱼,缓缓舒展着翅翼,从城堡上空不过几十米的位置缓缓飞过。
被黑龙巨翼掀起的狂风,吹得庭院里一片狼藉。
“天父在上!”
“那是龙,龙来了!”
“那个希腊人来了!”
一众贵族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有人抱头鼠窜,往城堡里面钻,生怕被魔龙一口龙炎烧成火炬。
也有人仰着脑袋,满脸愕然道:“不是说,那个希腊人驯服的龙,仅仅是一头青年龙吗?究竟是谁传的谣言?”
这些北德边疆的贵族们,已经有很多年未曾亲眼目睹过真龙了,在他们眼中,即使外界把利奥传得再如何英明神武,他的巨龙再如何雄伟强大,终究比不过亲眼所见。
但现在,这种属于井底之蛙的自大感,随着巨龙的现身,已彻底被碾碎成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