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易北河支流的溪水晒得暖暖的。
舍费尔蹲在一块鹅卵石旁,用力搓洗着一件沾满血渍的旧罩衣,时不时还从身边的木桶里舀出发酵过的尿液淋在衣物上。
“天父在上,我快要被熏吐了。”
一旁的同伴发出绝望的低吼。
他叫伯恩哈德,人如其名,是一个身材魁梧,宛如巨熊般的男人——他自称是一名骑士,但却因为没有足以承载起他那庞大的身躯作战的坐骑,才跟自己一样,进入了步兵的作战序列。
“少抱怨了,伙计,别看这陈尿骚臭,但祛除血渍可是一绝,没这东西,你就是把衣服搓烂,也去不掉这些干涸的血污。”
舍费尔搓洗着衣服,见血渍逐渐淡去,脸上洋溢起得意的笑容:“瞧,我就说管用吧,这东西对付血渍可比草木灰好使多了,我听说营地里还有专门回收这玩意儿的。”
“那些大老爷们也用骚尿洗衣服?”
伯恩哈德对此表示怀疑。
他将洗干净的裤子挂在了树枝上,往小溪边上一插,只需他们在大树底下乘一会儿凉,它们就会在阳光的曝晒之下变得干爽舒适了。
“当然不,大老爷们都用肥皂,就是那种用白花花的猪油做成的东西,里面添了草木精油。”
舍费尔说罢,又提议道:“要洗个头吗?”
“还是算了。”
舍费尔跳到小溪里,捧起一把不太清澈的水,混合着草木灰洗起了油腻的头发。
“我听家乡的神父说过,头发是由排泄物组成的,秽气上升,堵塞在脑袋上,人就会容易生病,所以必须要定期清洗,打开毛孔才能排出秽气。”
“定期是多久?”
伯恩哈德揪了揪油腻打结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至少得一个星期洗一次吧?如果赶上冬天的话,三个星期也行。”
伯恩哈德憨笑道:“你懂的可真多。”
“我以前跟过一个老神父做学徒,可惜他老人家命不太好,一场瘟疫下来就蒙上帝感召啦。”
“你不是骑士吗?怎么会给神父当学徒?”
伯恩哈德不解。
舍费尔甩了甩他的湿漉漉的头发,说道:“这不冲突。一个人可以有很多身份,就像绝大多数像我们这样的流浪骑士,还兼职干拦路抢劫的无本买卖。”
伯恩哈德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那你也干过吗?”
“没有。”
舍费尔叹了口气:“但我不保证以后不会,像我们这样的流浪骑士,未来是什么样谁又能说得准呢?”
伯恩哈德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同自己来到勃兰登堡选侯麾下效命后,交到的唯一的一个朋友闹翻。
在神圣罗马帝国,骑士跟骑士是不同的。
哪怕抛开那些身为国王,公爵等大领主的骑士们,帝国也有拥有一块直属于皇帝的“帝国骑士采邑领”的“帝国骑士”;王公贵族们手底下的封臣骑士;还有那些没有世袭领地,在贵族宫廷中服役的家臣骑士;以及那些依靠财富,从领主手中买来骑士头衔,实际上却根本不会打仗的“荣誉骑士”...
再往后,就是他们这种,依靠军饷过活的无地骑士了。
但无地骑士当中仍旧有三六九等,最高等的,显然便是那些出身高贵的贵族次子,他们没能获得家族的任何产业,只能投身于军旅当中,赚取佣金。
可他们到底是经受过严格的贵族教育的,拥有不错的装备,战斗技巧,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侍从和仆役。
在接受雇佣时,他们只需亮明自己的纹章,便能为提高自己的佣金增添筹码。
第二等的,应当要属那些因为赌博,经营不善破产失地的骑士,他们虽说境况艰难,手头拮据,但作为曾经的有产骑士,他们在呼吸法上的造诣不浅,战斗力也不弱。
最末等的,才是舍费尔这种流浪骑士。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虽然自称为“骑士”,但连一匹像样的坐骑都没有,也没人会去在意,核实他们的身份真假;反正上面发下来的薪酬,也是按兵种给的。
他们的薪水,甚至不比一名训练有素的弩手;一些缺乏荣誉感的骑士,甚至会主动放弃骑士头衔,卖掉佩剑换来一把钢弩。
伯恩哈德说道:“是啊,你说得对,但不管境况再怎么艰难,做强盗总是不对的;身为骑士,我们跟那些雇佣兵们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我们懂得荣誉。”
“老兄,往好处想想,说不准这场仗下来,咱俩就发了横财呢?”
舍费尔在树荫下躺下,暖融融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洒落,使人困意上头,他打了个呵欠道:“到时,咱们也能买一匹战马,置办一套合身的板甲,过上每天大鱼大肉,锻炼呼吸法的日子。”
“但咱们的人数远比他们少,我们不一定能取胜。”
“嘿,小点声,你这种话要是让那些大老爷们听到,一定会狠狠地赏你吃大嘴巴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会赢的,因为我们有‘龙’。”
说起“龙”的时候,舍费尔眼神中充满了神往:“伯恩哈德,你见过那位龙骑士了吗?”
“我哪有这样的荣幸呢。”
伯恩哈德挠了挠后脑勺:“那样的大人物,可不会轻易来到咱们那片又脏又乱的营区。”
就在这时,河对岸有成百上千只鸟雀从橡树林里惊飞起来,像一团黑色的乌云,朝这边飞来。
“真是见鬼,快把衣服收起来,别淋上鸟粪!“
舍费尔下意识骂了句。
身边的伯恩哈德,刚跑出去两步,却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摇曳的树林,小溪表面上颤抖的水纹:“舍费尔!“
“快看。“
舍费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实际上,也不用看了。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大地在颤抖!
仿佛整个森林都活了过来。
舍费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把用绳子系着的,裹着牛皮剑鞘的武装剑上:“快,大个子,收回我们的衣服,敌人要来了!”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片刻功夫,从对岸的树林间,便涌现出了无数高坐在战马上,顶盔掼甲,全副武装的骑兵们。
各色各样的旗帜在他们手中的骑矛上飘舞着,就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洋。
为首的,是一面黑白四分旗,跟他们选侯大人的旗帜一模一样!
“是安斯巴赫的阿尔布雷希特!”
作为一个乡巴佬骑士。
对他而言,超出二十个人以上的村庄械斗,就已经称得上是大场面了,他要跟那些雇佣他的村民们一同小心翼翼地提防那些老农们的草叉和猎户的冷箭。
而眼前的这一幕,简直令他震撼到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