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阿尔布雷希特大人绝不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举!”
“这一定是希腊人的阴谋!”
一番狡辩,竟也博得了不少人的认同。
论政斗的无下限,东罗马帝国的贵族确实是整个中世纪欧洲的天花板,拉丁人在他们面前只能算是新兵蛋子。
譬如“血亲相残”这种悖逆人伦的惨剧,在东罗马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在许多德意志贵族眼中,东罗马就是一个充满了阴谋、背叛和暗杀的邪恶国度,那里的贵族们毫无荣誉可言,最擅长用毒药、匕首和谎言来解决一切问题。
这也是他们不愿接受一个东罗马皇室成员统治他们的原因之一。
“我们都知道,任何一个正派人都不会轻佻地把‘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放在嘴边。”
利奥抬高了语调,他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骑士们,高声说道:“我是一个罗马人,也是你们口中的拜占庭人和希腊人,但在场的诸位,有谁敢自诩在对上帝的虔诚这方面,能胜过我的呢?”
“我曾在瓦拉几亚的边境,与异教徒鏖战,杀的那异教苏丹的军队大败亏输;也曾亲自深入敌境,在奥斯曼军队的重重包围之下,拯救出了上千名不愿臣服于异教徒的虔诚基督徒。”
“难道我会为了污蔑一个仁善的基督徒,炮制出一场针对我自己的刺杀,而不惜赌上我的名誉,有辱我的信仰吗?”
一番话下来,双方的骑士们也都不免动容。
利奥的经历实在太过传奇,随着吟游诗人们的传唱,即便是远及法兰西,卡斯蒂利亚和葡萄牙,或是更偏远的苏格兰和爱尔兰,都开始有人熟悉利奥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面,利奥所展现出的性情,也的确与他们印象中的希腊人迥异。
那绝对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甚至便连他在接受册封时所说出的那句誓言,都已经为不少人所熟知。
阿尔布雷希特见情势不妙,赶忙道:“利奥,我敬佩于你在圣战当中取得的显赫功绩,但绝不会因此而放弃本该属于我的继承权。如果你现在愿意退出,表示再不染指勃兰登堡的选侯之位,我也愿承认你与我侄女之间的婚约,与你缔结牢不可破的盟约,但你不该谋取一块不属于你的土地。”
勃兰登堡施行的是半萨利克法,除非是家族的所有男性继承人全部绝嗣,否则选侯之位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女子来继承的。
西吉斯蒙德皇帝能将遗产传给自己的女婿,是因为卢森堡王朝已经绝嗣了,如果他的堂兄弟约布斯特侯爵还在世的话,那肯定也轮不到女婿上位。
堂兄弟尚且如此,更别提亲兄弟了。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最大的优势。
利奥冷笑道:“选侯大人既然指定了薇薇安娜小姐为自己的第一继承人,那么她的继承权本就该排在你这个旁系血脉之前,至于她无法履行的义务,也可由我通过婚姻代表妻子行使权利。”
“勃兰登堡绝非什么不属于我的土地,我既然愿意为了我的未婚妻,放弃在匈牙利的全部地产和布达堡宫廷中的高位,来到这片土地,那便是将这里当成了我未来的家园。”
“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勃兰登堡,保护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贵族,教士和平民。”
利奥语气微顿,高喊道:“任何胆敢勾结外敌,入侵这片家园的敌寇,都将遭到我的迎头痛击!”
话音落下,勃兰登堡的阵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叛徒阿尔布雷希特!”
“滚回你的领地去,勃兰登堡不需要你!”
看着对岸士气大振的敌人,阿尔布雷希特面色一阵铁青。
“既然我们都不愿退让,那就让战争,让上帝来做一个抉择吧,谁是赢家,谁就是对的!“
说完,他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阵中。
利奥站在原地,目送着敌军骑兵如同退潮般缓缓退回茂密的树林里,才调转了马头,朝山坡上奔去。
...
舍费尔回到营地的时候,那些征召兵,雇佣兵,还有像他们这样流浪“骑士”都还留在营地里,有资格前去与敌人对峙的,仅仅只有选侯麾下精锐的披甲骑士们。
他将半干的罩衣穿到身上,努力将上面自己根据纹章学的知识,杜撰出来的徽记展现给旁人,仿佛这就能使人们高看他一眼。
但并没有。
他们两个劫后余生的小人物跑回到营地里,就像两滴小水珠滚入了易北河当中。
不对,伯恩哈德还是很显眼的。
这个大块头俨然一头人立起来的棕熊,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人们的瞩目,如果不是他总是填不饱肚子的话,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相当厉害的骑士。
“大个子,我们要不要换个职业?”
“为什么?”
“我本以为,成为骑士就会被视作一个体面人;在战场上觅得军功,财富,荣耀——获得那些大老爷们的赏识,得到一个为他们看守庄园,马场,或是城堡的工作。然后每天醒来时,都能看到同一堵墙,同一顶天花板,而不是看到天空,树叶,或是那顶打补丁的帐篷顶。”
“但现在呢?你改变主意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很难活到战争结束。”
“你之前还说‘有龙必胜’。”
“是啊,大老爷们取得了胜利,而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伯恩哈德,你是个有天赋的战士,就连对面的阿尔布雷希特侯爵都没有你高大魁梧。”
舍费尔说道:“如果你能填饱肚子,在呼吸法上下点功夫,再踏足战场的话,你活下来的概率会增加很多。”
呼吸法是一种用进废退的东西,长久吃不饱饭,即使是再强大的战士,也会变得虚弱不堪。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伯恩哈德摇了摇头:“是啊,每一名强盗骑士在堕落之前,或许也曾对自己说过:只要为自己赚到一匹马,就能骑着它参加比武大会;只要为自己赚取能吃一个月的肉食,好好养养身子,就停手恢复自己一个体面骑士的身份——但骑士的荣誉一旦放下,就再也拾不起来了。”
舍费尔说道:“我没打算劝你去当强盗!”
“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你可以去做一个抄写员,我却不愿当掉我的武器,去换一把钢弩,缩在人群后面对那些骑士们射箭,这是不荣誉,也不道德的。”
舍费尔突然感觉有些烦躁:“你觉得究竟有谁真的把你当成是一名骑士了?谁会在意你是不是有损荣誉?等到你干出一番事业了,难不成还会有人为了你曾当过一个弩手,就指责你违背了教宗的谕令吗?”
教宗英诺森二世曾经提出过“禁弩令”,称十字弩是“魔鬼的武器”,欧洲任何领主都不得将该武器用于“基督徒之间的战争”,违反者将被施以绝罚。
但谁又真的把这当回事了?
两人互不相让,对视了好一阵。
远处的小山坡上,阵阵马蹄声传来。
与敌人对峙的自家骑兵队伍开始陆陆续续折返。
“那些大老爷们回营了!”
伯恩哈德有些意外道:“他们没打起来?”
舍费尔余怒未消,闷声说道:“本来就不该打起来,这是规矩。”
两军对垒,哪有直接就打起来的呢?
“如果打仗都讲规矩的话,我家乡的村子也不会被那些大老爷们付之一炬。”
有些迟钝的伯恩哈德,第一次发出了如此犀利的嘲讽。
“伙计,那是大老爷们之间的规矩。”
舍费尔轻叹了口气:“谁让你只是个流浪骑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