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兰登堡边境。
夜晚的大帐内,烛光摇曳。
利奥所居住的这顶新帐篷,比起之前那顶还要更加简朴,里面除了挂着一面巨大的红底黑色龙纹方旗以外,便再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脚下都没铺上一层防寒防潮的地毯。
拉杜站在门外,目光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黑暗当中,一朵逐渐接近的昏黄色光晕。
待到离近了,他才看到对方身上那素色的衣袍,以及那醒目的红色鹰徽:“小姐,您来了。”
提灯的女骑士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这位骑士的丑脸时,有些惊讶道:“您脸上的疤痕似乎比之前变淡了许多呢。”
拉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张坑洼不平的脸颊,一时间竟有些羞愧难当:“确实如此,利奥大人特地为我花费了不少心力,制出了一瓶祛疤的药剂。”
薇薇安娜澄澈的眸子闪过了一丝疑惑:
“您为何会感到羞愧呢?或许有些人会声称,骑士不该太过在意自己的相貌,或者宣称疤痕才是骑士最卓越的勋章——但说这种话的人,要么年事已高,要么便是丑陋不堪。”
拉杜虽然毁容了,但其实也仅仅毁了半张,从另外那半张相对完好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他原本是一个相当俊朗的年轻骑士。
“您误会了。”
拉杜摇了摇头,对于自己的疤脸,他其实也是在意的,不然此前在布拉伊拉的时候,他也不会始终戴着一副铁面。
但他并非因此而羞愧,而是...
“这副伤疤,是我犯下大罪的惩罚。”
他低声说道:“如果世人皆能看到我的丑陋,咒骂我的相貌,或许这也算我稍稍弥补了过失。”
薇薇安娜沉默了片刻,如水般的眸子眨了眨:“利奥跟我说起过那件事,您觉得,一个屠戮无辜的强盗骑士,是他本人的罪过大,还是他手中的佩剑罪过更大呢?”
拉杜低声道:“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
薇薇安娜见对方显然不愿多说此事,便也不再劝说,而是进到了帐内。
留在原地的疤脸骑士,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他又回想起了当初,他跟利奥在布拉伊拉城堡当中的那番对话。
记得当时利奥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罗马需要靠出卖她的子民给魔鬼才能存续,那么她合该灭亡。
而他也的确践行着自己的信条,走上了一条光明的正途。
并且已经初步开辟出了一番属于自己的基业,拉杜毫不怀疑,在利奥的有生之年,绝对能做到“兴复罗马,还于旧都”的梦想。
那当初他为了向奥斯曼人复仇,不惜充当吸血鬼的爪牙又算什么呢?
无能之辈的自甘堕落罢了!
...
薇薇安娜走进帐内。
利奥伏在案前,正认真地写着东西。
她凑过去偷瞄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很漂亮的拉丁文抬头:“致多西娅——我的尘世珍宝,永不凋谢的狄奥多拉。自我离开你,踏上这北方的土地,已不知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利奥轻咳了一声,伸手掩住了信纸。
薇薇安娜很少在对方脸上看出窘迫的情绪,因此一时间心底不仅没有萌生什么愤怒失落的情绪,反倒感觉很是有趣:“你在修辞学上的功底真是非同凡响。”
莫说是在勃兰登堡这片贫瘠的土地,即使是整个德意志地区,薇薇安娜也没见过有哪个王公贵族,能像利奥一样博学。
但他又绝非是那些埋首于故纸堆当中的炼金术士,学者,或是神职人员。
薇薇安娜时常会觉得,利奥真是上天赐予她的一件珍宝——当然,也可能是赐予欧多齐娅的,但不论如何,现在的他已属于她了。
“多西娅寄来了一封信,提及了狮巢城制糖工坊的发展状况,工坊区的快速发展,已经引起了威尼斯人的警惕,所以我才打算回一封信。”
利奥解释道。
明天就要跟阿尔布雷希特正式展开交锋了,这个时候写信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他也抑制不住对欧多齐娅的担忧,虽然嘴上说,多西娅是一个有天赋,也有能力的女领主,而非那些只能寄生于大树之上,周旋于宴饮享乐的菟丝草。
可是,要做好一个女伯爵,控制住包括埃格尔城,赫维什堡和狮巢城的领地,或许还称不上太难的事。
但要是想再兼顾发展商业,守住狮巢城的工坊区这只不断下着金蛋的母鸡,却没那么容易。
为了财富,很多人都会铤而走险——刺杀,盗窃,贿赂,收买,或是其它什么卑劣诡谲的伎俩。
这不是一头青年龙骑士就能震慑住的。
巨龙之所以在成年之后,生长速度大幅度减缓,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结于,需要将更多能量用作增强鳞甲,骨骼,体魄上,而非只是单纯的增加体型。
这也导致,成年龙和青年龙之间的战力差距堪称悬殊。
像利奥驾驭着尼斯,在遭遇了三首魔龙那等凶物之后,甚至连一次主动的反击都没有做,便是因为即使做了,也不会起到任何成效。
历史上,死于世俗军队之手的龙,也大多都处于这一阶段。
反倒是幼龙,因为人们都知晓它们缺乏战力,且体型较小,不适合骑乘,所以会更加用心地去保护它们,不让它们轻易踏足战场。
如果说青少年时期的龙,是一块飞速成长的熟铁。
那么成年巨龙就是一块精钢。
而利奥,又无法确定在他离开后,自己在马加什那边还剩下几分薄面,这位务实的君主,又是否愿意看在自己的份儿上,对欧多齐娅施以援手,而非趁火打劫。
“你如果不放心的话,等到打完这场仗,就回去看看多西娅吧。”
薇薇安娜提议道:“反正从勃兰登堡,到狮巢城对你而言也没多远,我们也需要时间去筹集下一阶段对波兰人的战争。”
利奥侧目。
这话可不兴说啊。
“也好,到时我再去一趟布达堡的宫廷。”
利奥说罢,又问道:“说起来,今天阿尔布雷希特已经下了战书,明日就是我们双方交战的日子,你不早些休息,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就算缔结了婚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是很容易受人诟病的事。
薇薇安娜轻叹道:“我想见见你,仅此而已。”
烛光下,她的睫毛修长,在那澄澈的湖蓝色眸子下面投下一层阴影。
白金色的长发被烛光罩上了一层金辉,在她低头时,宛如面纱般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精致可爱的下颌,还有那诱人的红唇。
利奥怔了下。
他心底涌现出一丝亲吻对方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在这样的帐篷里,从外面看,两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烛光投影在帆布上。
“我也想见你,薇薇。”
“那么夜安了,我的狮子。”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一语双关地说道。
“夜安,薇薇。”
“利奥。”
在即将踏出帐篷时,薇薇安娜突然回首说道:“我也算是你的狄奥多拉吗?”
要说狄奥多拉,虽然已经被东正教会封圣,但在东罗马的历史上,其实真的称不上是个完璧无暇的人,甚至不乏有贵族认为她是个不知廉耻,娼妓出身的荡妇,依靠出卖色相周旋于君士坦丁堡的宫廷当中,为自己攫取权势。
但必须要承认的是,查士丁尼之所以能被称作“大帝”,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位娼妓出身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