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完全能够确定,阿尔布雷希特对于他的龙,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谁又会在明知即将面对一头巨龙,而不早作提防呢?
可如果担心遭受威胁,便要将巨龙永远藏匿起来,无异于因噎废食。
他确实没打算撤退。
在他身边的这四百余名勃兰登堡贵族骑士,是整个勃兰登堡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可这样的力量对比萨克森公爵麾下一家所出的骑兵,都要少许多。
再是能打,也绝无可能迎面凿穿所有敌人,直取敌人腹心。
更何况阿尔布雷希特的指挥所设在树林里,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对手还藏了多少预备队。
至于回援?
利奥掀起面罩,他能清楚看到,正有两队敌人的重骑兵朝勃兰登堡军的侧翼杀去;而敌人那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军阵,俨然已呈半包围的势态,迫使勃兰登堡军的步兵阵线节节败退,只能依靠那座小山坡据守。
这样的局势,又该怎么救?
…
舍费尔有些焦虑地远眺着那杆龙旗,骑士间的厮杀,是如此混乱,战马踏起的烟尘遮蔽了他的视线,因此他根本不知道伯恩哈德到底怎么样了。
但他也无暇关注这些了,因为他看到了两翼包抄过来的敌骑。
那些披坚执锐,装备精良的敌骑,即将同选侯大人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展开交锋,可谁都知道这将会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
位于勃兰登堡军侧翼的骑兵,绝非利奥身边的那些精锐的贵族骑士。
虽然也是“披甲骑兵”,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连一套完整的板链复合甲都凑不齐,有些人甚至戴顶老掉牙的十字军东征时期的巨盔。
这种看似坚固笨重的桶形盔,实际上连其唯一的优点“坚固”都有待商榷,那缺乏棱角和尖顶的设计,一旦遭遇重击,力道全部都会作用到脖颈和脑袋上。
他们也几乎不装备马铠,根本无法承受敌人轻步兵的火力投射。
所幸,没有装备马铠这一劣势,在骑士间的交锋中不成问题,甚至反过来还赋予了他们更强的机动性。
骑士们纵使都有一身好武艺,也大多都会骑射的本领,但到了战场上,他们是绝不会兼顾“骑射手”的职责的。
历史上的确有披坚执锐,人马具装,手持骑弓,又装备有长枪,既能远射,又能近战冲锋的“重装弓骑兵”。
东罗马的甲胄骑兵,帕提亚的重装弓骑兵,波斯人的重装弓骑兵,乃至遥远东方女真人的铁浮图,都曾算作其中的一员。
且重装弓骑兵也绝非就此退出世界舞台了,在东欧草原上的鞑靼骑兵,埃及的马穆鲁克们,还有奥斯曼王朝的部分西帕希们,仍旧保留着这一武装。
但在欧洲,却从未出现过这一兵种。
这里面有骑士信条这类人文上的因素,也有遍地都是被城堡分割的小块平原的地理因素。
可就算如此,双方骑兵间的差距,仍旧是极为显著。
说到底,在这个时代,财力毫无疑问决定着一名骑士的上限。
炼金板甲,全身板甲,板链复合甲,布面甲,板甲衣,皮革甲——昂贵的盔甲,能使一名骑士豁免掉绝大多数的伤害。
而廉价的军械却往往无法对对手造成任何损伤。
同时,一者是从小喝酒吃肉,营养充沛,并聘有技艺高超的教头的贵族骑士;另一者则是颠沛流离,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流浪骑士,战斗力更是差出了天际。
果不其然,仅是一轮冲锋下来,两翼的骑兵便遭受了重创,被敌人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们给捅了个对穿,不知多少人倒在了这轮冲锋当中。
反观对手,他们好整以暇地重新排列好阵型,便再度向损失惨重的两翼骑兵发起了冲锋。
“该死!”
“这群懦夫!”
伯恩哈德忍不住暗骂了句。
只见一队掩护侧翼的勃兰登堡骑兵,竟是径直退出了战场。
另一队骑兵,也不愿再继续这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主动放弃了阻拦敌骑的进攻,虽然没有退出战场,但显然也不剩下多少继续战斗下去的决心了。
这些装备较为轻便的骑兵们,这时反倒体现出了优势。
尽管两翼攻来的敌军重骑兵,并不愿放任这些勃兰登堡骑兵游曳于他们背后,却也无力追击,只能转而将矛头指向了看守后方的勃兰登堡步兵方阵上。
“诸位,马上就要到我们参战的时候了!”
黑白四分旗下,是选侯大人。
这位并不以勇武著称的勃兰登堡选侯,怀抱着一顶镌刻有铭文的萨雷特盔,他那鬓角斑白的脸上,此时却有种数不清的凝重。
他不知道利奥会不会动用他的龙,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己方败局将定。
“侍从旗队,追随我的旗帜而战,我们要拦住敌人的骑兵!”
【终于要轮到我了吗?】
不知为何,舍费尔虽然激动的手脚冒汗,但心底却没有涌现出多少恐惧的情绪,更不像第一次遭遇敌人的骑兵冲锋时那样,僵立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站在这处制高点,我已经领略到了太多的死亡。】
他这样想着,拿起自己的武器和盾牌,盯紧了站在队首,骑在马背上的选侯,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
负责掩护勃兰登堡军右翼的,是西里西亚雇佣兵和“龙首旗队”“黑鹰旗队”,一个足够精明的统帅,永远不会将一段决定胜败的阵线,全权委托给一帮佣兵。
好在,这些佣兵们面对敌方贵族骑兵的攻势,并未被吓得转头就跑,这或许也跟他们并未直面敌人的进攻,而是躲在一堆用锁链链接起来的车垒后面有关。
西里西亚人会使用车垒战术,但仅仅只是简化版的,他们参加过胡斯战争,却不像塔博尔派的老兵们打满了全场。
他们的火铳手数量也远比正宗的胡斯派佣兵少很多。
要说火铳这种武器,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用。
绝大多数修行过风属呼吸法的职业军士,使用弓弩时都能发挥出比火铳更强的破坏力,精准度上更是天差地远,火铳那过于缓慢的装填速度也是一个硬伤。
但火铳还是极大弥补了普通士兵与职业军士之间的差距。
然而,随着车垒战术在波希米亚战场上大放异彩,作为近邻,或是同样参加过胡斯战争的萨克森与法兰克尼亚的骑士们,也同样知晓该如何应对他们。
他们没有贸然向车垒发起进攻,而是勒住缰绳,等待着后续包夹过来的步兵们,将火罐,钩锁,燃烧物等运送上来。
西里西亚佣兵们见状,不免有些慌乱。
他们的临时车垒,仅是用普通的辎重车搭建起来的,外面也没有包裹有阻燃的铁皮,仅是普通的木料,如果真要让敌人靠近,用火罐点燃车垒,再用钩锁将其撕开,他们的长矛手们,就将直接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那位穿着简朴的佣兵首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断鼓舞着士气:“不要担心,用弓弩,火铳对付敌人搬运物资的步兵,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士老爷们是不会屈尊降贵,跑去搬运引火物的!”
“伙计们,坚持下去,别忘了我们可是有龙的!”
“只要巨龙参战,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边敌人的攻势,在车垒面前暂时归于停滞。
另一边,敌骑的攻势可就要猛烈多了。
站在制高点的选侯,面对左翼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将手中最后一支预备队,即那些贵族骑士们的侍从们所组成的旗队,投入到了战局当中。
舍费尔跟着人潮,往前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