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看法呢?”
利奥扫了一眼那面被夺来夺去的鸢盾和那柄佩剑,沉吟片刻,缓步走到那名萨克森男爵面前。
“你的剑是谁打落的?”
男爵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你向这位年轻人投降的时候,身边有几个见证者?”
男爵仍然沉默,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骑士。
“看来,当时在场的仅有你们三个了。”
利奥点点头,转身看向选侯:“大人,这名俘虏的归属,恐怕不能简单地只看谁打落了武器。按照惯例,证明‘俘获’——应当至少满足三个条件:其一,敌人是在向你投降;其二,你介入战斗之前,敌人尚未失去反抗能力;其三,有人能为此作证。”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年轻骑士:“你是在追击中拦下他的,当时他没有剑,也没有盾,对吗?”
年轻骑士一时语塞:“可他的盾牌是我亲手打落的,只是失去了剑,难道就能被判定为失去反抗能力了吗?一面箍铁盾牌难道就不能作为杀人利器了吗?”
这话说的不假,鸢盾的铁边框,尤其是底部相当锋利,有些骑士甚至会举着盾牌,居高临下去砸被打倒敌人的脖子。
利奥平静地打断他:“如果要你使用盾牌,要这位年长的骑士使用利剑,你愿意与他决斗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年轻骑士的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年长的骑士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看来,利奥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但利奥没有停——他转向年长的骑士:“你击飞他的剑之后,有没有第一时间控制住他?有没有向周围的同伴表明这是你的俘虏?”
年长的骑士笑容僵住:“我身边没有同伴,而且还要应付这位男爵的家臣。”
“所以你也没有明确宣告俘获?”
年长的骑士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利奥看向选侯,微微退后半步:“大人,依我看,两人都没有完全满足俘获一名贵族骑士的全部条件。这个男爵,实际上是‘战场上的公共缴获’——因为在他放下武器的时候,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单独的俘获者。”
选侯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信服我未来女婿的判决吗?”
两名骑士嘴唇绷紧,年长者无奈地低下头,年轻者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这笔钱是如此的丰厚,完全能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对年轻的骑士威廉而言,更是足以请动主教大人,施展圣辉救治他那重病在床的妻子,因此他们才谁也不愿退让。
没成想,这份互不相让,反倒使他们一无所获。
年长者说道:“毫无疑问,利奥大人是此战最大的元勋,若非有他,我们现在最好的结局可能也就是住进叛逆的俘虏营当中了,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被剥夺掉一切领地和头衔;您的判决,我自然是认的。”
只不过口服,心却不一定服罢了。
年轻骑士也只好说道:“我也认可您的判决。”
选侯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军需官何在?”
他抬高了语调,呼唤来了军需官,又当众吩咐道:“这两名骑士立下了功劳,但又不足以独享一位男爵的赎金,从公开战利品库中,额外调拨给他们各五十枚莱茵古尔登作为奖赏。”
两人本以为将一无所获,闻言脸上的失落也消解了不少。
虽说对比一名男爵的赎金,区区五十枚莱茵古尔登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仍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周围的人都对这个判决很是满意,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
有人大声叫嚷着:“如果按照功劳来分配战利品,我觉得应当把一半战利品都交给利奥大人!”
利奥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这仅仅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他的确在此战当中居功至伟,但若真的独占一半战利品,这些贵族骑士们此时心底对他有多敬畏,多感激,未来就会有多憎恨与厌恶。
一个贪得无厌,不愿跟臣仆们分享利益的君主,是不会受人拥戴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利奥之所以剥夺两人对于男爵俘虏的所有权,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们为了争抢俘虏,险些引发一场私斗,这种事一旦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利奥也能看出这两人都很需要这笔钱,但规矩就是规矩,这种事一旦活稀泥——比方说让他们两人平分战利品,无异于是在鼓励私斗。
全部扣除,又未免过于严苛。
选侯赏他们每人五十枚古尔登金币,既不能说是鼓励私斗,闹者有理;又展现出了宽宏之道,的确是很合理的处理方案。
处理完战后的一些琐碎小事,利奥和腓特烈选侯,薇薇安娜三人,重新回到了中军大帐之中。
选侯说道:“眼下战事已定,但你和薇薇安娜想要坐稳勃兰登堡的继承人之位,还缺最后一个步骤。”
利奥了然,反问道:“皇帝的特许状?”
“没错,你得带着薇薇安娜亲自去一趟维也纳。”
选侯凝眉说道:“如今木已成舟,那位睡帽皇帝,料来也不会为了一个囚徒,跟我们走到对立面上——但他是一只老狐狸,也绝不会让你轻易就拿到这份特许。”
特许状,说白了就是将薇薇安娜成为勃兰登堡的继承人这件既定的事实,列为“皇帝特许”。
算作是为薇薇安娜的继承权,做了一份法理上的背书,未来所有试图声索勃兰登堡的,都将被视作非法的叛逆。
利奥微微颔首:“您觉得我该为此付出多少的代价和怎样的承诺?”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智慧了。”
选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如今年事已高,估计也帮不了你们多少年了,倘若你此行吃了亏——那就权当是年轻人在成长途中,所必须经历的教训好了。”
利奥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还有周边的统治者们,尤其是萨克森公爵——他是阿尔布雷希特最重要的支持者,阿尔布雷希特迎娶了他的女儿,双方关系很紧密。”
薇薇安娜的母亲,也是韦廷家族的一员,只不过是萨克森公爵的妹妹。
而阿尔布雷希特则娶了萨克森公爵的女儿。
他不打算短期内再跟这位南方强邻打上一仗了,勃兰登堡此次在战争当中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富,眼下最关键的是厉兵秣马,整军备战,为利奥东征普鲁士做准备。
“您希望我顺路再拜访一番萨克森公爵?”
选侯微微点了下头:“勃兰登堡跟萨克森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睦,双方实力的天平如今已经被打破,他肯定很担心会遭到我们的报复性反击。”
“你可以借此,从他手中拿到一些好处。必要时,甚至可以许诺与他缔结一份新的盟约。”
选侯不喜欢萨克森人,但如今双方实力对比有了巨大的反转,他反倒打算寻求双方的真正和解了。
因为他已经看不上跟萨克森人之间的那点争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