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真是位聪明睿智的君主,什么都不想付出,便想驱使一名龙骑士为您上演一场血龙狂舞。”
利奥说道。
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但单看他改换了对皇帝的称呼,便知晓他对这个提议绝非毫不动摇。
御座之上的腓特烈三世轻笑道:“利奥殿下,来自东罗马的你,想来比我更清楚在这场交易当中,我究竟要付出些什么。”
利奥一时默然,前世记忆里有句古话——唯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
眼下,皇帝正是要拿“名与器”来收买利奥。
尽管腓特烈三世确实没有付出一分一毫的土地,没有失去一丝一厘的财富——他甚至没有违反贤王查理的《金玺诏书》,因为这个头衔只在神罗法理之外的普鲁士有效。
但利奥也绝不能昧着良心说,他这是在空手套白狼。
“那您又打算何时册封我为王?”
“待你取得普鲁士以后。”
利奥对这个回答明显很是意外,他原以为腓特烈三世再怎么也得让他先跟马加什打上一仗。
“您就不怕我到时反悔吗?”
在这样巨大的利益和代价面前,对于一名君主而言,至关重要的政治信誉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法割舍的东西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份裹着蜜糖的砒霜,但又是否有可能仅吃下蜜糖,而吐出砒霜呢?
腓特烈三世说道:“你若是我册封的国王,我们便是一体的盟友。”
一旦他被赶下台,被废黜,从腓特烈三世手中接过王冠的好人腓力和利奥两人,他们的王冠也将成为无根浮萍——这是利益上的绑定。
想要摆脱这种依赖,需要利奥自己再花费时间,通过跟其余基督教君主的缔结盟约,对内部领地的整合,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合法性。
等到他彻底稳固了自己的王权,这份自皇帝册封而来的国王之名,也将再不受制于人。
但这需要时间。
腓特烈三世最欠缺的便是时间,他需要支持者,换句话说,他需要“庇护者”,使他的皇权稳固,使他的儿子和幼龙茁壮成长。
利奥一时默然。
他沉思片刻,回道:“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你有大把时间考虑这个提议,一直到你取得普鲁士之前;而眼下,我会先表达我的诚意——册封薇薇安娜为选侯继承人的特许状,明日就将摆放在二位的床头。”
...
宴会过后,于下榻的客房,利奥和薇薇安娜才终于有了交谈的时间。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利奥有些感慨。
“你动心了?”
“我本以为腓特烈三世仅是个擅长玩弄阴谋诡计的君主,却不曾想,他搞阳谋也很有一套。可惜,提出这个条件的是腓特烈三世,如果换做马加什,我可能当场就答应了。”
利奥笑了笑,动心他确实有一些,只是跟皇帝这种人做盟友,有时比做敌人还要更加危险——就比如倒霉的采列伯爵。
阿尔布雷希特就已经很没下限了,但跟腓特烈三世相比,无异于一朵纯洁的小白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利奥摇了摇头:“暂且看看吧,马加什陛下曾说,巨龙便是权与力的象征,一顶王冠的确诱人,但我不认为只有依靠他的册封,我才能建立起这个王国。”
他知道,好人腓力一直在谋求皇帝的册封;但他跟腓力之间有着根本的区别;腓力的主要头衔是“勃艮第公爵”,但实则他的大多数领地,都处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框架之内,而非法兰西。
位于低地的领土,才是勃艮第公爵主要的财富之源。
而教宗是没能力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框架以内,绕过皇帝另立一名新的国王的,如果强行这么做,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如此巨大,即便是以富庶著称的腓力也难以支撑。
反之,条顿骑士团虽是帝国诸侯,他们所统治的普鲁士,却是帝国框架以外的领土。
“这世上能够册封国王的,可不只有一个皇帝。”
他说道。
“你是说罗马城的圣座?”
利奥微微颔首,时任教宗的庇护二世,跟前几任热衷于卖官鬻爵,搜刮钱财,包养情妇的教宗皆不同,他是个十字军的狂热号召者。
君士坦丁堡陷落时,他痛哭流涕,写下了著名的《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称这是“基督教世界最大的耻辱”。
而利奥作为矢志驱逐突厥,复立帝国的巴列奥略皇室,双方便是天然的盟友,有合作的基石。
“当然,这都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了,国王的头衔虽然至关重要,但也绝非必须有它不可;权与力相辅相成,但归根结底,力量才是权力之源。”
利奥说罢,给出了个定论:“总而言之,好处我想拿,但坏处我可不想担;帝国皇帝和匈牙利国王,非要我选个边儿站的话,我只会站到中间。”
任凭皇帝说出花来,利奥也不打算为了一顶王冠就站在他这边,跟马加什在战场上刀兵相向,以至于上演一场血龙狂舞。
但同样,他也绝不可能站在马加什那边——但凡他还有竞选皇帝的野心,就得跟马加什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不能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之间有着亲密的盟约,否则他必定会被帝国诸侯们视作是马扎尔人的傀儡。
见薇薇安娜一脸新奇地看着自己,仿佛重新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利奥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吧,我其实也是一棵左右摇摆的草。”
薇薇安娜摇了摇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这绝非是可耻的事;可耻的在于,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择手段,毫无下限。”
她说罢,又加重语气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很像是我的父亲。”
利奥释然笑道:“看来,我也算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了——最起码看上去像是了。”
维也纳的钟楼适时传出“宵禁”的钟声。
伴随钟声而来的,是成片被熄去的灯火,“宵禁灯”的本意,便是提醒人们消除火灾的隐患;至于提醒人们该上床睡觉了,仅是次要的含义。
维也纳逐渐陷入到了寂静当中,只剩下卫兵巡逻的脚步声,从街巷和走廊当中传递出来。
门外伺立的侍女们小声提醒道:“两位客人应当分开了。”
薇薇安娜起身,整理了下久坐之下有些凌乱的裙摆。
“夜安,薇薇。”
利奥说道。
薇薇安娜也还以同样的问候,旋即在即将离去之时,突然回过头在利奥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下,她那白皙的脸颊在昏黄色的灯光下掠起了一层绯意。
澄澈的双眸仿佛夏日的大海,光洁的皮肤宛如冬日初雪。
即便两人相处已久,利奥还是时常会为她的明媚动人所倾倒。
她又重复了遍:“夜安,我的狮子。”
即将去往匈牙利,她的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些许酸意。
利奥抬手将她揽入怀中,直至门外的侍女们再三催促,才松开了她,与她再度道别。
侍女们看着脸颊红润的女骑士离开房间,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只是待薇薇安娜回到房间后,才隐约能在幽暗的走廊里,捕捉到侍女们的窃窃低语。
“你说,这位薇薇安娜小姐跟那个希腊王子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那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