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堡乱作一团。
有些士兵连滚带爬,在城堡塔楼中的狭窄甬道狂奔,试图操控那些能够对准天空开火的巨弩——一些倒霉蛋甚至不小心在这高低不平的台阶上摔断了腿。
侍女,洗衣妇,厨娘等仆人,则忙不迭想要往地窖里钻——据说,在龙炎焚城之时,唯有地窖可能保住人们的性命。
巨龙对霍夫堡的威胁由来已久,去年匈牙利国王初次在战场上击败奥地利大军时,便险些兵临维也纳城下,所以他们也已经多次做了当巨龙来临时,该如何逃亡的预演。
皇帝来到城墙上时,他终于近距离看清了那正于维也纳城头,不断盘旋着的,充满压迫力的黑色巨影。
这头有翼巨兽浑身都披着黑漆漆的厚甲,狰狞的骨刺使它看上去格外凶狠,它的体长甚至看上去已不逊于匈牙利国王的那头白龙多少,其凶悍程度更是倍之——如果说马加什的白龙是一头得到上帝钟爱,圣洁华美的天使;那么这头黑龙就是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是撒旦的化身。
间谍总管是第一次直面这头在谍报文件中屡次提及的尚未成年的巨兽,此时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他名为乌尔里希,是个葡萄牙人,他的父亲曾是腓特烈三世的皇后出嫁时,伴其而来的陪臣,深受腓特烈三世的信赖,被其授命统管维也纳宫廷当中的一切谍报事宜。
在他死后,乌尔里希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这个职位。
只是很显然,尚且稚嫩的他,不仅称不上是个合格的情报大师,甚至也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处变不惊的廷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您当初应该再考虑一下海因里希大人的提议的。”
前不久,霍夫堡的宫廷总管曾提出要大规模修缮霍夫堡,在墙砖之中加铸大规模的铭文法阵,以期这座已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城堡,能在巨龙的龙焰之下不被烧成烤炉。
皇帝一度动念,为此不惜向自己的兄弟强硬地征收了一笔拖欠已久的“蒂罗尔·施瓦茨银税”,但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一妄想。
“连君士坦丁堡都抵挡不住魔龙。与其指望将这副棺椁加盖得更加厚实,不如赌一把,去驯服,或是孵化出一头属于我们自己的龙。”
最终,修缮计划还是搁置了。
皇帝的两次尝试,前往伊比利亚的队伍尚未抵达“海角”,便收到了伊莎贝拉公主驯服魔龙的消息,只能打道回府。
后者倒是成功了,但这都无法改变霍夫堡在巨龙面前,不过就是一座石砌的面包炉,他们若想坚守,唯一的下场便是像香肠一样,被烤得皮肤绽裂,流淌出油脂。
乌尔里希迎来的,是皇帝冰冷嫌恶的目光。
他说:“你的父亲死了,我便失去了一只臂膀,我满以为你能稍作弥补,可现在看来,你最多只能充当一根小拇指。”
这份指控是如此严厉,以致于这位新鲜出炉的“小拇指”,脸色都是大变。
好在皇帝显然也知晓不能过度折辱自己最心腹的廷臣,很快便缓和了语气:“命令海因里希去迎接这位龙骑士,我会在御座厅接见他。记住,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尽管“小拇指乌尔里希”无法理解腓特烈对于收买利奥何来的信心,但在明显已经触怒了自家效命的君主的情况下,他还是乖乖领命退下。
...
利奥将巨龙降落在了霍夫堡的外堡,那里有一处很广阔的空地,平时用来召开集会,宣布法令,或是公开处刑——当他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时,迎接他的是锋利的长枪,长戟和斧刃。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从藏身的塔楼当中涌出,将武器对准了巨龙,城墙上的巨弩也尽可能地瞄向这头巨兽。
“你们很有勇气。”
利奥评价道。
哈布斯堡家族从来就不以勇武著称,睡帽皇帝更是从未展露出军事上的才能,但看这些皇帝卫兵们的表现,传言似乎也不尽为实。
卫队的统领高声说道:“你也很有勇气,来自希腊的王子。古罗马曾经有个暴君,名为‘卡利古拉’,他因为骑上了巨龙,便自诩神灵降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最终,他的龙在龙巢当中,被数以千计愤怒的罗马民众们一拥而上所围杀;尔后,他本人也惨死于暴民之手。而你似乎并未吸取这样的教训。”
利奥知道这个典故,卡利古拉是提比略皇帝的继任者,也是继屋大维之后,古罗马的第二名龙骑士皇帝,他的名字之所以能流传至今,则要归功于他的残忍暴虐。
据说他曾公开宣称“我真希望罗马的人民们只有一根脖子,这样我就能一次性把所有人统统吊死”。
利奥居高临下地问道:“尊驾是何人?”
卫队统领高声宣称道:“约尔格·冯·斯坦堡!”
利奥露出恍然之色:“我听说过你,皇帝陛下所器重的护卫队长——一个佣兵头子出身的骑士。很难想象如您这般为了财富出卖自己灵魂的雇佣兵,也能说出如此古老的典故。
但请恕我直言,您对此事的了解,完全是道听途说;暴君卡利古拉死于一场刺杀,而非您口中的‘暴民叛乱’,至于他的龙更是毫发无损,并且在他死后,由他的叔父克劳狄乌斯继承。”
“我相信,您不会自诩比我这个正统罗马皇室子孙更懂罗马,对吧?”
他的语气微顿,嘴角勾起了一丝满怀讥讽的笑意:“说来可笑,在见到您之前,我还从未想过真的会有人相信一群暴民拿着草叉一拥而上,便能杀死一头巨龙。”
欧洲人记录历史,总是缺乏客观和理性,他们更习惯于通过“史诗”“传奇故事”这样的方式来记录历史,好处是,即使不曾书写于纸张之上,历史也很容易被人们所传颂,记忆下去,就比如“罗兰之歌”;缺陷便是,历史总是严重失真。
相比较之下,总是被拉丁基督世界开除“欧洲籍”的东罗马帝国,却始终保留了从古希腊·罗马时代便存续下来的“编年史传统”。
当然,罗马人的史书也未必可以尽信,譬如“安娜长公主”所书“阿莱克修斯传”,便更像是演绎故事,而非严肃的史书。
约尔格大怒,他也粗通文墨,哪里听不出来这个希腊王子是在羞辱自己,刚想以破口大骂,一名身着华服,脚步匆匆的老人便从内堡当中跑了出来。
人还未至,他那沙哑的嗓音便远远传来。
“放下武器,你们怎敢对皇帝陛下远道而来的尊客无礼?”
在士兵们面面相觑之下,海因里希谦卑且恭顺地来到了巨龙的面前——他绝非是个胆小懦弱之辈,不然他是绝不敢近距离直面一头巨龙的。
但他的表现又是如此谦逊恭顺,不禁使得佣兵头子“约尔格”操着口带阿尔高口音的德语,嘟嘟囔囔起“墙头草”“变色龙”“两面派”之类的词汇。
“好久不见,海因里希阁下。”
龙背上,薇薇安娜率先同他打了声招呼。
她曾游历神圣罗马帝国,维也纳作为中欧的贸易枢纽,她自然不会缺席,也正是在维也纳的宫廷,她被腓特烈三世亲自册封为了“首席佩剑女骑士”。
所以她跟这位宫廷总管也算是老熟人。
海因里希故作惊讶道:“啊,原来尊贵的勃兰登堡公主也随利奥殿下一同莅临了,许久未见,您越发英气勃勃了。”
薇薇安娜含笑回道:“我以勃兰登堡选侯继承人的身份,携我的未婚夫利奥·巴列奥略前来拜访皇帝陛下,并且请求陛下能一如既往地同勃兰登堡保持亲密的友好关系。”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恬淡,举止间全无半点失礼的地方,只是处境对比往昔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约尔格暗骂了句脏话,他对利奥强烈的敌意,也有一部分要归结于他曾对游历至此的薇薇安娜,产生过非分之想,可惜当薇薇安娜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他的一切妄想都成了空。
就算她根本没有勃兰登堡选侯的继承权,也绝不会下嫁给一个佣兵头子出身的下层贵族。
而现在,她更是成了未来的女选侯。
她那丈夫,更是近来名噪整个欧陆,连皇帝陛下都要屈尊拉拢的龙骑士。